The Golden Age of Grotesque.

This Love : 03. This Attractive Love (*)


Chapter. 03 : This Attractive Love


  離開住了兩個星期的旅館時,東永裴發現了相當有趣的一個現象──在他要走的那天,櫃檯的招待和所有見到的服務員小姐都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就只差沒問他能不能留個電話號碼了。……

  他對她們露出了一貫溫柔和煦的眼笑,好心情的帶著他少了一件襯衫、一條牛仔褲的行李走了。

Chapter. 03 : This Attractive Love


  離開住了兩個星期的旅館時,東永裴發現了相當有趣的一個現象──在他要走的那天,櫃檯的招待和所有見到的服務員小姐都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就只差沒問他能不能留個電話號碼了。……

  他對她們露出了一貫溫柔和煦的眼笑,好心情的帶著他少了一件襯衫、一條牛仔褲的行李走了。


  越是繁榮的大都市,越是藏污納垢。

  東永裴就在這麼一個藏污納垢的地方找到了他理想中的新住處。
  他看上的是一批相當老舊的低矮平房。房租便宜、出入的人龍蛇雜處──剛好能提供他完美的掩護──、而且違章建築多得足以遮蔽任何狙擊手的視線。
  但這麼一個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爛地方,其實卻離市中心不遠,距離最近的地鐵站甚至步行不超過十分鐘──東永裴覺得這真是諷刺極了。

  總之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這裡租一間房,即使應該是房東的那位大叔擺著一臉「你欠我錢沒還」、「我操你全家」的屎臉,也不能夠令他打消念頭。……


  事實上,那房東大叔還真的就是以那副死樣子帶著他看房子的。

  東永裴看著房東先生用力將鑰匙插進鎖孔,粗魯的猛一陣轉動、搖晃、來回抽插……
  他有點不忍卒賭的看著那扇門,心中不禁升起了一股好像看著它被強暴一樣的奇異的同情感。

  然後房東狠狠的罵了一聲:「幹你娘的!」
  門終於好不容易打開。

  東永裴幾乎懷疑那句「幹你娘的」是不是其實是具有什麼神奇魔力的開門咒語;他有點擔心如果租了這裡,那以後自己每天進門是不是都得像這樣來上一句才行。


  「呃,你自己隨便看看。……」房東大叔不負責任的朝屋裡隨意指了指,然後就撇開了頭、一臉興味索然的嚼著口香糖。

  東永裴照他的話在屋裡繞了一圈──
  不大的空間裡頭有一個簡易的廚房,家具則僅僅只有一張矮桌、一床有點發霉的臥舖,和木紋貼皮都斑駁了的一條矮櫃。

  根本只是大了一點、精緻了點的收容所。
  他在心裡暗想。


  「啊,浴廁在外面……跟你隔壁那戶共用。」
  房東探頭過來補充完後,就又逕自繞到了外頭去,「嘩」的一聲朝地上吐掉了嘴裡的口香糖──東永裴在心裡提醒自己,等等出去時可要記得小心別踩到──,然後又點了根菸吞雲吐霧起來。

  他跟著走了出去,小心的跨過那塊還泛著口水濕潤光澤的口香糖渣。

  「呀,那對面的頂樓怎麼樣?」東永裴指了指對面平房樓頂上加蓋的一層違建。
  那看起來相當不錯:空間比樓下隔成兩房要來得寬敞多了,略高的位置視野也比較好,為一一扇向外面對街道的窗子上還加裝了遮雨棚,提供了視覺上的隱蔽性。

  房東極其不耐煩的咋了咋嘴,毫不掩飾的對他翻了個白眼、正要開口時,對面樓上的門卻正好開了。

  走出來的那人雖然全身罩在一件肥大的卡其罩衫裡,但仍能看得出身材相當纖細,黑色的半長髮遮住了臉孔;那人手上拎著一袋垃圾,搖搖晃晃的走到欄杆邊、正要抬起腳步下樓梯。
  說時遲那時快,他手不知怎麼的竟沒抓好、那袋垃圾就這麼越過了欄杆、直直掉了下來,好死不死的「啪唰」一聲落在東永裴和房東大叔的中間。

  東永裴覺得自己看見眼前的中年男子頭上長出了兩支角,身邊燃燒起了無邊的熊熊怒火──他忍不住閉了閉眼,為那不小心手滑的倒楣鬼默哀。

  果然,下一秒就響起了怒吼:「呀!你小子找死啊!」
  「我他媽的要把這東西塞進你嘴裡!」

  房東大叔邊爆著青筋吼著,一邊惡狠狠的朝樓上那人比出了中指。

  而對方相對的則顯得相當鎮定。
  「哥,抱歉嘛。」他甚至是帶點鼻音的笑著說。

  ──那人慵懶的聲音聽起來卻是意外的熟悉。


  東永裴不可置信的看著倚在欄杆上、雙手伸了出來在空中晃著晃著的那傢伙。
  他沒辦法移開視線。


  權志龍就站在那裡。

  他對房東不堪入耳的一連串罵罵咧咧充耳不聞,腦子裡只亂糟糟的想著這傢伙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哥,你就幫我丟一下嘛。」權志龍指了指路面上的那袋垃圾,然後雙手合十的拜託。

  但想當然的,對方自然是無情的一口回絕,「xilo!」
  「權志龍你自己下來撿!」

  權志龍只好搔了搔頭,裝模作樣的哀聲嘆氣。
  「TEDDY哥真是小心眼……」然後卻突然瞇起了眼。

  ──他這才注意到一直沉默的站在TEDDY旁邊的那個男人。

  「呀!你!」他提高了音量,驚訝的喊。
  「你不是上次那個……」

  東永裴不無尷尬的抬起手,向他打了下招呼。

  權志龍的話還沒說完,就被TEDDY給打斷。
  「呀,權志龍,這小子說想租你現在住的那戶呢。」

  「哦?」樓上那人明顯的愣了愣。

  東永裴對現在這複雜的情況感到有點哭笑不得──他也不過就是問問而已,既然已經有人住了,那就告訴他一聲也就是了,用不著這麼戲謔他吧。

  但他還來不及開口,就聽見權志龍說:「那好啊。」
  ──「跟我一起住吧。」

  東永裴徹底愣住的當下,就聽見權志龍開始滔滔不絕的說起了兩人一起分租頂樓的好處。
  「呀,你也看到了吧,上面這的空間等於樓下兩戶打通那麼大、又有兩套衛浴,家具我也都先出了,我們倆分攤一下還可以省房租……」他叨叨絮絮的說。

  其實權志龍說的都沒錯,但真正打動東永裴的,是他身為豹的狩獵本職。──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這表示他可以更輕易的掌握權志龍的行蹤。

  何樂而不為?


  「好啊。」
  於是他聳了聳肩,故意用無所謂的語氣說。

  然後東永裴低下頭偷偷的笑得瞇彎了眼。
  他看著腳邊的那堆垃圾,竟有種滑稽的錯覺,覺得它簡直像從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樣。









  權志龍得承認,這完全超出他的預料之外──不過很顯然的,東永裴也是。
  看他一開始看見他時,仰著的臉上那一臉的茫然就可以得知。大概是極少和獵物這麼近距離的接觸,東永裴對於隱藏自己的心思顯然還相當生澀。

  而權志龍幾乎是立刻就想好了應變的對策:他要把那隻豹給綁在自己身邊。

  雖然BRUTE高層的老畜生們先前已經咬牙切齒的承諾過會退回K小姐的委託案件、不會動他一根寒毛;但要是這幫滿肚子壞水的老傢伙們的話能信,那估計牆上糊的水泥也能當飯吃了。

  ──要是會就這麼天真的相信自己從今以後安全了、可以高枕無憂,那麼權志龍也就不會是權志龍了。

  光是看見東永裴在這城市裡租屋落腳,就足夠讓他心裡的警鈴大作。


  ──「退回案件」?
  聽你們在放他媽的狗屁。

  權志龍在心裡嗤之以鼻。


  提出分租頂樓的提議時,其實他的心裡遠遠不如外表上看起來的那樣輕鬆。他知道東永裴極厭惡在近距離之內殺人──這也是他為什麼會決定要把那人綁在身邊──,但那並不表示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跟個隨時可能宰掉自己的職業殺手住在一起,那風險即使是權志龍也不敢小覷。


  ……「這邊是廚房,那間是我平常在用的房間,這間本來是放我的雜物,現在我收乾淨了,就給你用吧;」
  隔天的下午,東永裴就很有效率的帶著簡單的行李搬了進來。權志龍帶著他認識環境,邊懶洋洋的、有一句沒一句的介紹著。

  東永裴安靜的聽著他說話,只不時點點頭、或是簡短的應聲以表示自己有在聽;他的視線好奇的在寬敞的空間中四處打量著。

  權志龍的家出乎他意料的整齊而且乾淨。
  屋裡的家具不多,但每樣東西都規矩的擺放在應該在的位置上,跟它們那失序的主人倒是一點也不像。……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正仔細為他介紹著家中擺設佈置的那人,也跟他先前所見過的樣子截然不同。

  有點慵懶、有點大剌剌的,看起來倒是很居家,也很男孩子的樣子。
  連那塞到耳後別著的、只蓄了半邊的長髮看起來都別有一股率性。


  東永裴瞇起眼看著前方那單薄卻直挺的背影。
  他不禁好奇,權志龍這麼一個人,究竟還有多少種面貌是他沒有見過的。

  他甚至不太認真的懷疑起這人是不是有多重人格。


  ……「嗯,因為之前只有我一個人住,所以就直接這麼用了;如果你介意的話,之後客廳可以掛個布簾還什麼的分成兩半,」權志龍又繞回了一進門的客廳,在偌大的空間裡伸長了手臂比畫著。

  東永裴看著他裹在卡其罩衫裡的瘦削背影,腦海裡卻忍不住浮現了那日在Turn It Up裡,他被崔勝賢壓在牆上、衣衫不整的樣子。

  一閃神,卻已經忍不住脫口而出:「……你那老闆怎麼捨得讓你住這種地方?」

  權志龍霎時住了嘴,驚訝的轉回過頭來看他。

  東永裴朝他聳了聳肩,「就你之前說過……那個有未婚妻了還來勾搭你的老闆。」
  他努力的作出若無其事、只是好奇隨便問問的樣子。

  權志龍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最後那些曖昧隱晦、難以言說的情緒卻全化作了他嘴角勾起的一抹笑。
  「──養狗不必用到金籠子啊……」

  他這句話說的輕得幾乎像是嘆息,東永裴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見他這麼說。

  「什麼?」他反射性的問。

  權志龍卻早已收起了那笑容,只是聳了聳肩、又轉回了身,逕自拍平沙發上的皺摺。「沒事。」
  「我只是說,住在這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他雲淡風輕的再次開口。

  但東永裴卻再也聽不進他說的任何一個字。──「便宜」、「交通也方便」、「離工作地方近」……
  他只依稀模模糊糊的聽見權志龍這麼說。

  他只看見權志龍嘴角的那一抹笑。
  自嘲戲謔、卻美得動人心魄。









  作為室友的權志龍,和作為同舟共濟(「……非自願的。」東永裴在心中無奈的補充)的陌生人、或者是Turn It Up駐唱歌手的權志龍,根本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簡單的一句話說來,就是作為室友,這人竟然看起來正常到不可思議。


  一個月就這麼平平淡淡的過去了。東永裴依照自己的專長在附近的車廠找了份技工的工作──沒辦法,這算是他少數搬得上檯面的特長……總不能讓他跟老闆說他的特長是狙擊,命中率高達99%吧──,從此開始了每天早出晚歸、正常上下班的普通生活。

  相較之下,權志龍每天的行程則顯得要複雜多了:除了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固定會在Turn It Up駐唱,他還和一個模特兒朋友合資開了一家服飾店,一星期有兩三天他會在那兒顧店,更別提這傢伙還偶爾會到其他夜店擔當客座DJ或是受邀演出。

  平常東永裴出門時權志龍還沒起床,權志龍起床時東永裴還沒回家,東永裴回家時權志龍才剛剛出門去,權志龍回家時東永裴又多半已經睡了。……
  ──總之就是,雖然名義上是說住在一起,但兩個人其實是一星期也難得見上彼此幾次面的情況。

  一星期中權志龍要去店裡的那幾天,是難得東永裴跟他會碰上的日子。每次在這樣的早晨裡,東永裴邊準備著自己的早餐時,總是忍不住用眼角偷偷覷著在廚房的另一角擺弄著咖啡機煮咖啡的權志龍。

  而那人也總是撇著呈現難看的倒U字型的嘴角、眉頭皺得死緊、一雙眼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沒有張開,精神萎靡、看起來心情極為惡劣。
  他習慣在設置好了咖啡機後,才又回到房間裡去梳洗。然後在咖啡煮好後,權志龍會準時的打開房門再次出現;那時他身上寬鬆舒適的家居服已經換下,原本緊擰的眉恢復平坦的線條,瞇縫成一條線的眼也才終於完全睜了開來。

  東永裴私自將這看作是權志龍的「開機程序」,而且還覺得相當有趣。


  當那人第一次朝他舉了舉咖啡壺,問:「要嗎?」的時候,他差點就忍俊不住的笑了出來。
  ──無論是那人因為剛睡醒而更顯濃重的鼻音、或是粘糊在一起,混濁不清的發音,都顯得太……

  「要嗎?」那人有點不耐煩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咖啡壺,又問了一次。

  東永裴看著對方那雙還有點無神的深棕色圓形眼睛不悅的微微瞇起,這才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他覺得這樣的權志龍,相當可愛。

  自從在Turn It Up見到這人的那一晚之後,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還會用這個詞語來形容對方……當然,東永裴知道權志龍身上的這種複雜性意味著危險和麻煩,但他卻並不覺得自己應該退縮,相反的,他倒是對這個謎團一樣的人更加的好奇了。

  ──但顯然他是呆滯得太久了,權志龍拿著咖啡壺的手舉得都痠了。

  「什麼啊……原來你也還沒睡醒嘛。」那人咕噥了一句,把他的失神歸咎於剛睡醒的迷濛狀態,然後就不再理會他的逕自將咖啡全倒進了自己的亮黃色馬克杯中。

  東永裴回過神來,對他擅自作出的結論感到好氣又好笑的同時,也對自己的失態感到相當懊惱。

  在那之後,難得在早晨再遇見彼此時,權志龍就大大方方的直接省去了問他要不要咖啡,逕自倒光了整壺,再快速的把它轉移到自己空空的肚子裡。


  ──一大早就空腹喝黑咖啡,這人的胃就算現在沒出問題,也遲早會被他自己給折磨出毛病來。
  更何況這人折磨自己的能耐可遠遠不僅止於此──權志龍的工作時間經常是日夜顛倒,凌晨兩三點過後才回到家更是常有的事。即使是在沒有演出的時候,東永裴也不曾見過那人善待自己:午餐時間總是因為貪睡賴床而錯過、晚餐又老是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少見他吃一頓正餐。

  總之,東永裴對那人不愛惜自己的程度可以說是嘆為觀止。
  但是一開始,他也就只是這麼看著而已。









  直到那個星期五早上,東永裴和權志龍缺少互動的室友關係才起了一點變化。


  本來那是個非常平凡的早晨,一如這一個月來,每一次早上兩人在廚房裡相遇時一樣。

  東永裴看著權志龍糾結著一張小臉,行屍走肉般的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來煮了咖啡後又回到自己的房裡;約莫十五分鐘後咖啡煮好,才又穿戴整齊的走了出來,繼續著在東永裴心裡被戲稱為「權志龍開機程序」的公式化動作:倒咖啡、不加糖也不加奶的把它喝掉,然而在東永裴想著「他現在應該要去客廳整理外出的包包了」的時候,權志龍卻只是皺著眉頭擠到他身邊,逕自伸手到廚房流理台上方的櫥櫃裡掏摸了一陣,然後抓出了一只白色的塑膠小藥罐。

  他旋開藥罐,從裡面倒出一把藥片,然後連水也沒喝就直接把藥片給都吞了下去。


  「呀!你……」
  東永裴愣了一下,還來不及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身體就先一步動作的一把搶過了權志龍手上的藥罐。

  對方好像也沒多餘的力氣對他做出什麼反應,就這麼任他搶走了藥罐,只是看起來相當疲倦的抬眼瞟了他一下就又閉上了眼。
  「……胃痛。」權志龍的雙手無力的撐在水槽的兩邊,頭也沒抬,只是簡短的說。

  東永裴心情複雜的看了看手上的罐子——上面的標籤表明了這是止痛藥沒錯——,又忍不住直直瞪視著水槽前的權志龍。

  他突然有想痛罵這人一頓的衝動。
  但話到了嘴邊卻又說不出口——他有什麼立場說那些話?

  權志龍抬起頭來,勉強的站直了身,對他抬了抬嘴角。
  「沒事。」他的語氣比平常更輕柔。

  但東永裴知道那當然不是因為他嘴裡說的「沒事」,而是因為那人已經痛得嘴唇發白、連說話都顯得有些費力。
  他無語的看著權志龍扶著餐桌的桌緣,緩緩的移動到桌旁坐下,擺在桌上的一隻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另一隻手則是放在胃的位置揉著。


  權志龍有些茫然的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

  他倒是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在東永裴面前露出這種脆弱的模樣——應該說,是這種未經任何設計、也無關演技的脆弱。

  但他已經痛到有點失神,無暇思考這其中的危險性。在空白的腦海裡亂七八糟的飄浮的思緒裡,他甚至只是有點奇怪的想著,那傢伙剛剛幹麼那麼緊張兮兮的搶走他手上的藥罐,好像真的很擔心他似的。……


  東永裴看著眼前的權志龍臉色白得像紙,不大的臉上,在眼睛下方卻有著相當對比的深深陰影。他竟覺得那人連露在黑色毛線衫袖子外的手背都慘白得嚇人。不禁有種滑稽的錯覺,覺得這人好像是從老式的黑白默片裡走出來似的。

  黑色的頭髮、黑色的羊毛衫、黑色的長褲、白色的臉、白色的皮膚、白色的嘴唇——
  這讓他有種極為怪異的不真實感。

  東永裴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轉回了身面對著瓦斯爐上的平底煎鍋,而且還往裡頭多丟了兩片沿著斜對角切開、去了吐司邊,沾滿蛋汁的土司。

  他愣了半晌,直到聞到了些許焦味,才手忙腳亂的伸出木頭筷子將吐司翻了面。等到兩面都煎得金黃之後,他動作純熟的將土司夾出平底鍋、擺到盤子上,還周到的淋上了一些蜂蜜。

  ……明明自己的份已經完成了,他這又是在做些什麼呢。
  東永裴看著自己的成品不禁失笑。

  但卻很自然的就這麼做了。


  當東永裴把那盤法式吐司端上桌、推到權志龍面前時,他看見對方明顯的驚訝神情。

  東永裴自己也端著一盤煎得金黃的法式吐司,在他對面坐下。
  「吃完再去上班吧。」

  「你老是這樣空腹喝黑咖啡,難怪會胃疼的。」他瞇彎了一雙笑眼,語氣溫柔的說。
  ……連自己都搞不懂為什麼這樣。


  權志龍懷疑的看了他半晌,看他臉上的表情相當真摯,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這才緩緩的伸手握起了盤子邊擺著的叉子。
  他的動作猶豫而緩慢得好像還在學習摸索的嬰孩。


  東永裴這個人,如果撇開他是BRUTE的豹、而且還隨時準備一槍斃掉他這一點不談,人倒是好像還滿不錯的。至少在委託案件懸宕的現在,他看起來就像是個體貼的好室友。
  權志龍暗暗想著。

  他就這麼握著叉子,盯著自己的盤子發呆了好一會。
  然後他突然伸長了手叉走了東永裴盤子裡的土司。


  東永裴愣了一下,心中還在懷疑著眼前這人剛剛的動作是不是表現出對自己的戒心,卻又旋即忍不住的被他臉上滿足的神情給吸引住了。

  黑白默片裡的人物好像突然走出螢幕、活了過來,染上了鮮明的色彩。

  ——而這都是因為他。
  他不禁有點得意的這麼想。


  「嗯——」權志龍瞇起了眼,鼓起了雙頰,細細的咀嚼後還大言不慚地發表了評語。
  「……哦,不錯呢。」

  那略帶驚訝的輕輕語氣讓東永裴感到哭笑不得。「是、是、是……那你就趁熱快點吃了吧。」
  猜到那人的防備心,他索性將自己的份朝對方推去,認命地交換了兩個人的盤子。


  權志龍定定的直視著他。

  東永裴被看得有點不自在起來,「……幹麼?」
  但他還是好脾氣的問。

  對方卻只是逕自垂下了頭,安靜的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的土司,然後含住了叉子、舔著上頭沾上的蜂蜜。
  好一會,權志龍才又抬起頭來。

  「……謝啦。」他用很小很小的音量說。


  但東永裴沒看漏他臉上靦腆卻燦爛的微笑。
  那人臉上、鼻側淡淡的痣,和嘴裡還咬著叉子的模樣,讓他看起來孩子氣極了。

  東永裴對他的道謝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快吃吧。」還是不忘叮嚀了句。


  ——如果能不要殺權志龍就好了。
  他有點不安的發現,這樣的想法在自己心裡出現的頻率是越來越頻繁了。









  權志龍對東永裴一直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說不上喜歡或是討厭,就是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明明兩個人應該是敵對的,可偏偏感覺卻相當親密。
  這種矛盾的情況讓他有些焦躁,卻又無可救藥的被那人散發出的溫暖給吸引。他覺得自己果然是該死的像極了一頭畜牲——明知火光隱含的危險,卻還是貪戀溫暖。

  東永裴,還真是個——
  很溫暖的……殺手?

  這詞可愛得讓權志龍發笑。
  不管怎麼說,東永裴這只豹還真是很有意思。


   自從胃痛到像快死了的那天早上之後,他自己也相當自覺的乖乖去掛了胃腸科。

   ——不管怎麼說,權志龍還不想死。

  就算這該死的人生還真從沒帶給他過什麼快樂,他也不能就這麼放手。雖然也不期望以這殘破的身軀能再得到什麼歡愉,可他在這他媽的爛世上還有沒做完的事情,至少不能讓自己搞得一身病、活得太痛苦。
  總之跑了趟醫院,診斷結果是胃出血,原因除了他長期以來不遺余力的蹂躪自己的胃以外,還有以暴制暴的吞止痛藥片。

  東永裴在看了眼他領回來的藥袋之後,只是皺了皺眉,什麼也沒說。不過從那之後,只要兩個人在用餐時間同時待在家裡,東永裴總會多准備一份,而且有意無意的在餐桌上多擺一副碗筷。

  權志龍剛開始時還老是疑神疑鬼的,但觀察了好一陣子,也沒從這人身上看出一點可疑之處。後來他就乾脆大大方方的自己拿了那副碗筷,跟著在餐桌邊坐下,毫不客氣的開動。

  像現在,他趴在餐桌上,看著男人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他可以確定對方的每個動作都落在自己眼裡,而那人也確實沒出現什麼圖謀不軌的動作。

  他有種錯覺,自己好像是只被馴養了的貓。


  東永裴在做菜的時候通常是不太說話的;於是在這樣的沉默裡,權志龍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思考。但關於東永裴的事,他卻總是想破了頭也不明白——
  如果兩人之間還是保持著像第一次見面的那晚時,那樣的冷淡和尷尬,那他倒還完全能夠理解;可是在兩人漸漸的熟悉了之後,東永裴對他,有時候卻甚至是相當溫柔的。……

  這讓權志龍感到不安。雖然還不至於到像崔勝賢每次溫柔的摸著他肩膀上槍擊留下的疤痕時,那樣全身毛骨悚然的感覺,但也算是有某種程度上的相似了。

  可偏偏,就是那份該死的溫暖混淆了他的理智。


  「志龍啊,可以吃飯了。」
  東永裴端著一大鍋醬湯走了過來,一邊不經意的問了句:「餓了吧?」

  食物的香氣和對方關心的話語,讓權志龍一時間有點恍惚。
  但他很快的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掩飾的站起身來,「……呃,我去拿碗筷……」
  ——卻顯得不僅答非所問,而且笨拙。

  東永裴倒也不以為意。他倒是覺得看那人急急忙忙的起身,去幫忙擺碗筷、盛飯的模樣有趣得很。

  「今天晚上有表演?」他看了看權志龍,隨口問。

  看起來像只是隨口問問沒錯,但其實在看見權志龍下身那條破得不成樣子的緊身牛仔褲時,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一晚在Turn It Up目睹的情況,連帶的心臟也跳快了一拍。
  ……東永裴覺得自己實在是糟糕透了。

  「嗯,Turn It Up。」權志龍頭也沒抬的回答。
  於是他錯過了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神情。他伸手遞給東永裴盛好的滿滿一碗白飯,然後快手快腳的也添好自己的飯,逕自在餐桌邊坐下。

  東永裴就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不對了,「……你、……表演時,總是這麼……呃,sexy?……」
  竟然忍不住這麼問。
  他一再的考慮著用詞——老實說,最一開始閃過他心裡的形容詞原本是「情色」的。

  權志龍停下了低頭扒飯的動作。
  對方突然問起他在Turn It Up的事,讓他覺得好像猝不及防的被針給扎了一下——不嚴重,但就是令人感覺很討厭。

  他的心情一下子糟糕了起來。

  ——我在Turn It Up的時候是什麼樣子,你不是都知道嗎?就算你不清楚,你的禿鷹也一定是了若指掌吧。
  他在心裡充滿惡意的想。



  「怎麼了?」東永裴察覺他的不對勁,關心的問了聲。

  權志龍卻咂了咂嘴,站了起身。他的手肘大剌剌的撐在餐桌上,上半身橫過了整個桌面。

  他單手托著下巴,刻意的對東永裴露出妖艷的甜笑。
  「——你說呢?」

  「事實上,不只是這樣呢,東永裴xi。」他刻意用敬語稱呼他,像是想在兩人之間狠狠的劃分開什麼;語氣也故意賣弄似的放得更加輕緩。
  他清楚的看見東永裴不解的皺起眉頭;那一刻,權志龍自己也說不清心中那股難受的酸澀究竟是怎麼回事。

  ——不是這樣的。

  他想對東永裴解釋。
  但卻更清楚的聽見心中有個笑謔的聲音——

  是,就是這樣的。
  權志龍就是這麼一副可憎的模樣。


  他伸臂攬住了東永裴的後頸,然後不由分說的狠狠吻上他的嘴唇。

  東永裴連掙扎也沒有,甚至是訝異的張開了嘴。權志龍更是毫不客氣的吸吮他柔軟溫熱的唇、恣意的將舌伸入他的口中攪弄。一直吻到連自己都喘不過氣,他才肯罷休。
  微喘著向後退開一些距離,他毫不意外的看見殺手先生滿臉的錯愕;心下頓時產生了報復的快意——

  這都是東永裴自找的。
  因為他令他感到難堪。

  「怎麼?」他笑著對東永裴問。

  「……我本來就是這樣的。」
  說著,還又欺身向前,挑逗的伸舌舔上對方抿緊了的唇。

  東永裴躲也沒躲,只是將眉頭擰得更緊了。
  「你……」他很想說點什麼,卻又其實毫無頭緒。

  權志龍笑吟吟的看著他,讓他感覺越發的煩躁。

  最後那人站直了身,好整以暇的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然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一抖。
  「我先走了,」權志龍對他丟下這麼句話,就頭也不回的逕自走向了客廳,俐落的披上外套、甩上背包就要出門。

  東永裴猛的轉過頭,張了張嘴,最後卻還是沒能說出什麼話來。他沉默的看著站在玄關處穿鞋的權志龍。

  那人套上了軍靴樣式的黑色高筒靴,轉過身來,朝他偏了偏頭。

  「改天也來Turn It Up玩玩吧。」
  權志龍將雙手扠在大衣的口袋中,故作輕松的抬了抬眉、又聳了聳肩,對他做出了這樣的邀請。

  見東永裴依然沉默著沒有給予回應,他也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就這麼開了大門,直接走了。


  邊朝手上呼著熱氣,邊踩著輕快的腳步下樓梯的同時,權志龍看著自己凍得發白、失去了血色的手掌,突然忍不住「噗哧」的笑了出來。

  「呀,竟然……」他不禁笑著對自己搖頭。
  ——竟然,連手套都忘了戴就跑出來了。簡直像是在逃跑似的……還真是夠狼狽的。

  冷靜下來想想,自己剛剛好像有點反應過度了。

  「權志龍」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他能脫離詭詐、謊言、欺瞞、利用,而獨自存在嗎?

  ──不,那樣的話,權志龍也就不是權志龍了。
  更正確的來說,那樣子的權志龍是活不到現在的。

  那麼,既然都已經有了這樣的自知之明,不過是又一個假像被狠狠的戳破罷了,為什麼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和惱怒……甚至到了,有一點無力的程度。
  明明自己也清楚,那個骯髒的、扭曲又工於心計的自己,才是他最無法舍棄的,不是嗎。

  ……然而他卻已經連什麼才叫真正的自己,都說不清楚了。


  「呸!」
  權志龍爽快的朝路邊的水溝蓋吐了口唾沫。

  「你什麼也不是。」然後他在臉上堆起了笑,對自己這麼說。


  ──所以,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如此多愁善感?
  你根本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是。









  東永裴在之後的某天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時,還是覺得非常的不真實──
  眼前那人正因為苦惱思索而微微嘟起、形狀姣好的雙唇,曾經那樣帶有強烈侵略意味的用力壓在自己的嘴唇上;那人不經意的伸出、刷過下唇的舌尖,曾經比什麼都更熾熱的在他口腔中放肆的探索。……

  但除了那個其實挑釁意味大於一切的親吻之外,東永裴還清楚的記得那人的眼睛:權志龍站在門邊的那時,身上是一件長至膝蓋的黃棕色麂皮大衣;而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著一種明顯到令人感到刺痛的寂寥。
  他嘲弄著全世界、也包括東永裴的同時,眼裡卻是那樣的冰冷寂寞。


  東永裴失神的看著現在正窩在沙發上、抱著筆記型電腦上網的那人。

  權志龍今天沒有pub的表演,早早回到了家後就一直捧著電腦沒休息過。晚飯也吃了、黃色的大馬克杯裡,除了黑咖啡外也加進了點先前他買了冰在冰箱的牛奶。

  ──這些細微的改變,東永裴是看在眼裡的。
  但事實上,自從上次那弔詭的情況過後,他們已經將近一個星期沒怎麼說過話了;即使是兩人都在家、一起吃飯時,權志龍也總是端著碗盤逕自坐到客廳去,邊玩著電腦邊吃。

  簡直像是回復到了東永裴剛搬進來時的樣子。
  這讓他莫名的感到有點失落。


  他看了看時鐘,然後以一貫的溫和語氣朝客廳的那人問了句:「還不睡嗎?」
  「快一點了。」

  權志龍搖了搖頭,「你先睡吧,燈我關就好。」
  他頭也沒抬一下的回答。

  東永裴頓時覺得有點氣悶。──不是因為在意關不關燈的問題,所以才問你要去睡了沒啊。
  這人好不容易對自己的胃多了點關心,怎麼又換了個方式折磨自己。因為工作的關係,本來就已經三天兩頭日夜顛倒的過;難得沒有安排表演時,卻又這樣熬夜胡來。

  「……那我先去睡了。」他又多瞥了眼客廳那傢伙瘦削的身影一眼,然後無奈的聽見對方不耐煩的「嗯」了聲作為回應。


  ──這小子真是、……

  東永裴暗暗咬牙,在心裡把那不知好歹的權志龍給罵了個遍,這才稍微覺得出了口惡氣,心裡舒坦了些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睡到半夜,大概是因為睡前一直在等著看權某人哪時才要睡,無聊之下水喝多了,基於某種合理產生的生理需求,東永裴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
  拖著腳步去了趟廁所後,要再爬上床鋪前,他卻注意到了外頭的燈還是亮著的;於是腳步一轉,推開了臥室門,他輕手輕腳的走到了客廳。


  權志龍慵懶的拉長了身體趴在沙發上,修長的十指平放在筆記型電腦的鍵盤上。

  「志龍吶,」東永裴含糊的叫了聲。

  沙發上那人大概本來在專注的想著什麼,沒注意到走出房間的東永裴,於是被他這麼一喊給嚇得差點從沙發上彈跳起來。
  回過頭發現是東永裴,權志龍這才鬆了口氣。

  「呀!不是去睡了?」他回過頭,沒好氣的問。
  為了省電,他關掉了客廳的主燈,只留下幾顆小燈泡作為照明;在這昏暗的光線下,他必須得瞇縫著雙眼才能看清楚對方。

  「想上廁所,就醒來了……看外面燈還亮著,以為是你忘記關了。」東永裴邊打著哈欠邊回答。

  他瞥了眼權志龍面前亮著熒光的螢幕,上面黑色的背景上有些複雜的彩色線條。想想長期在這樣亮暗對比的環境下,對權志龍的眼睛想必負擔不小;於是他往牆邊走去,想把客廳的主燈打開,但才踏出一步,他就感到大事不妙了──

  他好像踢著了什麼東西。

  下一秒,他看著權志龍那張本來只是因為熬夜而有些蒼白疲憊的臉,在筆記型電腦瞬間暗去的光線中也瞬間變得猙獰──

  東永裴頓時有種錯覺,以為自己踢到的是什麼權志龍的變臉開關。

  然而當然沒有這種東西。
  他踢到的是權志龍的電腦插在插座上的電線,而且還好死不死的連帶著把插頭給踢掉了。

  讓事情更雪上加霜的是,權志龍這台電腦是比較舊型的機種,剛剛在某人東倒西歪的躺在沙發上時就已經耗盡了內蓄的電力,那某人不得以才只好不情不願的爬起來去拿了電線過來接的。可想而知的是,被整整折騰了一晚上的老電腦充電當然沒那麼快,於是現在電線一掉就直接螢幕一黑、死給他看了。

  權志龍的臉色簡直比暗掉的電腦螢幕還要黑個幾分。

  ……「呃……抱歉。」東永裴尷尬的開口道歉。
  他也對眼前情況感到不知所措。

  而對方則一語不發,只是咬著下唇、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大有「你這他媽天殺的王八蛋……(以下省略)」,這樣匯集了韓語髒話之精華的豐富涵義。

  ──「A xi!」權志龍咬唇又咬唇,最終還是忍不住一臉怨懟的破口大罵。
  「那可是明天就要交出來的設計稿啊!」

  東永裴無言以對。
  他看著權志龍氣沖沖的爬下沙發、抱著電腦、扯下電線攢在懷裡,然後像個壞脾氣的孩子一樣,急急的踩著光腳丫特有的「啪噠啪噠」腳步聲衝回了自己房間,然後重重的摔上了門。


  ……老實說,東永裴覺得自己還真是夠倒楣的。

  明明權志龍那小子也常常打遊戲打到大半夜不去睡,弄得他真的有好幾次想拔掉他那台破電腦的電線,可也沒真的動手過;怎麼偏偏就在今天,那傢伙竟然是在做什麼設計案的──看他剛剛吼著罵完人後嘴都癟了──,而且他一開始走過去的動機,還不是出於好意的想幫那小子開燈。……

  結果什麼都搞砸了。
  「A──xi……」東永裴胡亂的抓了抓頭髮,懊惱又鬱悶的啐罵了聲。









  經過一個晚上的通宵趕工搶救,第二天一早,當東永裴在廚房裡遇見權志龍時,對方顯得相當有氣無力、連瞪他的眼神都弱了幾分。

  權志龍瞇著一雙無神的眼,直覺式的搶過了東永裴咬過一口的烤吐司、又喝了黑咖啡,才勉強算是有點清醒的樣子。

  早晨就在這種低迷的氣氛中度過。東永裴看著他背上背包、提著筆記型電腦,腳步不穩的出門時,不禁有點擔心那人會不會就這麼從樓梯上滾下去……
  不過等了一會都沒聽見物體撞擊落地的聲響,想來對方應該是已經平安出門了吧。

  他又想了想權志龍那一臉缺乏睡眠、要死不活的鬼樣子,這才後知後覺的對昨晚自己造成的意外感到愧疚了起來。









  權志龍臭著一張臉搭上了地鐵。

  一路上即使是在尖峰時段,明明擠得要命,可權某人全身散發出一股明顯標誌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硬是讓他身邊方圓一公尺內沒有人敢靠近。
  於是他就這麼維持著低氣壓,到了自己和模特兒朋友赫秀合開的服飾店。

  今天早上和他一起顧店的Sandara已經開好了店,嬌小的身影在衣架之間穿梭。他從遠處只看得見她頭頂高高豎起的棕色髮束忙碌的移動著。

  「nuna,早啊。」他悶著聲音向她打了聲招呼。

  對方聞聲,從一件綴有黑色蕾絲的西裝外套後探出了一張白淨可愛的瓜子臉──其實Sandara比權志龍還大上四歲,但就是這張看不出年齡的童顏將這項事實隱藏得相當好。

  「啊,志龍,來啦?」Sandara對他笑了笑。「新到的貨我已經上好了,都在這一架,然後過季的我放在這……上次討論的結果是50% off吧?」
  「哦,對了,還有,有間試衣間裡面的掛勾掉了……」

  權志龍心不在焉的聽著,不時敷衍的「嗯」個一兩聲以表示他有在聽,一邊逕自坐到了櫃檯後、接上筆記型電腦的電源線。

  Sandara喋喋不休的好一陣,一回頭才發現自家老闆正撐著下巴、一臉煩躁的握著滑鼠、雙眼直盯著電腦螢幕,大腿上還擺著塊繪圖板,根本看也沒看她一眼。

  「呀!你有聽到我說什麼嗎?」她不滿的瞪他。

  權志龍漫不經心的朝她擺了擺手,「就都照你說的做吧……」
  然後又偏頭想了想,「至於掛勾……等晚上羊羹來了再叫他去弄。」

  ──羊羹,本名楊勝浩,正職是造型師,副業則是擔任店裡聽憑權志龍使喚的苦力店員。


  「好啊,那就這樣。」Sandara聳了聳肩,掛好手上的最後一件衣服之後,她走到櫃檯邊好奇的探頭看權志龍在做什麼。

  「很忙?」她指著他雙眼下方掛著的深深黑影問。

  權志龍點了點頭。
  「……今天中午前要交給雜誌社的形象廣告。」他解釋著眼前電腦螢幕上的圖像。

  「我們的嗎?」Sandara轉過了他的電腦,才看了第一眼,她的雙眼立刻被螢幕上、黑色背景上的螢光色線條給吸引住。
  「喔,很好、這感覺很不錯,」

  「那種很強烈的……可以一下子抓住人的,就是我們的style啊、我們的style!」她興奮的比手畫腳著表達。

  得到工作夥伴的肯定,權志龍一直很緊繃的表情這才終於稍稍放鬆了些。他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哦,是嗎。」
  但是一想到眼前的圖稿還未完成,就又忍不住有點懊惱──

  這東永裴根本是故意的吧?
  只要這樣子的事件再來個幾次,那麼用不著等到殺手先生扣下板機,他就會自己先因為精神耗弱而死亡了。

  ……原來在那雙笑眼底下藏著這樣居心叵測的陰謀啊,嘖嘖、嘖嘖。
  東永裴,這是精神謀殺啊、精神謀殺。

  權志龍在心裡胡亂的碎碎念著,嘴上也忍不住小聲的發著牢騷:「要是今天中午前交不出來,那可就出大事了啊……」

  「中午?」Sandara看了看手上泡泡糖一般亮粉色的手錶。
  「你只剩下……一個多小時?」

  「嘩──好趕呢!」她驚呼。

  權志龍翻了個白眼,「要不是昨天凌晨……」
  他沒好氣的開始大肆抱怨起東永裴。

  可讓人吐血的是,聽著他心酸奮鬥故事的對方卻很沒良心的掩嘴偷偷笑了起來。

  「志龍啊,nuna還真是想不到,」
  「才幾天沒見面,你就多了個同居人啊。」語畢,還表情曖昧的推了推他的手肘。

  被這爆炸性發言給轟得腦袋一片空白,權志龍只能愕然的看著她,過了好一會才擠出一句哭笑不得的糾正:「呀,只是室友而已。不是同居人。」

  而Sandara卻一臉「哎咦──害羞什麼」的隔壁家大嬸模樣。
  「行啊,你怎麼說都行──」她擺明不信的撇了撇嘴。

  權志龍無語。
  這一刻,他還真想敲開這隻山兔子小巧的腦袋瓜子,看看裡面到底都是裝了些什麼不正經也不正常的思維。


  將近中午時,權志龍終於搞定了為自家服飾店設計的形象廣告圖稿。一直到附加了檔案的電子郵件成功傳送出去、也收到了對方在半個小時之內回傳確定收到圖檔的信件之後,他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得以放鬆。

  ──幸好還是趕上了deadline……不然要是錯失了這一期時尚雜誌的特色店家專訪,他很難保證自己回家後不會失手掐死東永裴。
  權志龍在心裡悻悻然的想。

  然後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他一手還握著滑鼠、一手懶洋洋的撐在桌上托著腮,看著剛好坐在電話邊的Sandara接起電話。


  「喂,你好……啊?外送?Sandara睜大了一雙圓圓的兔子眼,因為覺得奇怪,連說話的音調都高了幾分。

  「沒有啊、剛剛這裡沒有叫外送……」
  她疑惑的看向旁邊的權志龍。

  ──怎麼了?
  權志龍的視線這才從電腦螢幕上移開,好奇的回看著她,同時用嘴型無聲的問。

  Sandara聳聳肩。
  「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她客氣的對電話那頭說完,然後將話筒塞給了權志龍。

  「你是老闆,你決定吧。」她吐舌。
  ──實在是不好意思拒絕那聽起來迷茫、困惑到了極點的外送小弟啊……這種事還是交給他們家老闆權志龍再適合不過。

  而對方也就這麼一臉莫名奇妙的接過電話,「喂?」

  「什麼?外送?……」
  「你們弄錯了,剛剛這裡沒有打電話叫外送。」權志龍果然用輕輕的嗓音毫不猶豫的這麼反應道。

  『啊,不是的、不是的,剛剛有位先生在線上訂餐的,是送到這個地址沒錯。』電話那邊的年輕人連忙解釋著,還忙不迭的唸了一串地址,以示自己沒有弄錯。

  權志龍從櫃檯上的名片盒中抽起一張仔細看了看──還真沒弄錯,那外送小弟唸出的地址確實就是這裡沒錯。

  他扁了扁嘴,很快的心念一轉,然後清了清喉嚨。「啊……那這樣一共多少?付錢了嗎?」
  他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可精了:要是價錢還能接受,反正他和Sandara也還沒吃午餐,就乾脆將錯就錯的攔截別人的午餐好了;而要是那人除了訂餐之外,還一併在線上就結了帳的話那就更好了……

  『啊?東先生,您已經以信用卡結帳了啊,』外送小弟一頭霧水的回答。

  ──那還真是算那傢伙倒楣。
  權志龍在心裡KEKEKE的暗笑了沒幾秒,他突然意識到:「呀,你剛剛叫我什麼?」

  對方顯然也被他凶惡的語氣嚇到,愣了一下才回答:『呃,您在訂單上寫的是東先生……』

  ──去你的東先生、東先生個大頭鬼。……
  權志龍差點沒給自己的口水嗆死。

  「呃……」他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東」在韓國並不是個常見的姓氏,至少他長到這麼大,認識姓東的人也就那一百零一個──

  這東永裴到底想幹什麼?

  『東先生?不好意思,想請教一下你們那邊該怎麼走?』外送小弟暗自擦了擦滿頭汗──
   他還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明明就點了餐、連錢都付了,卻打死不認訂單的客人啊,這「東先生」還真是古怪。
  害他差點都忘了打這通電話最初的目的是什麼。

  權志龍的腦袋中一片亂糟糟的,他下意識的隨口指示著外送小弟路怎麼走,一邊暗自揣測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詭詐──說不定那傢伙送來的會是一顆定時炸彈、又或是那聽起來挺蠢的外送小弟其實會帶著一挺全自動連續式機關槍出現,把他打成爛蜂窩……
  他的腦袋中充斥著各種異想天開的想法。

  不過這些陰謀論的猜測,都在他看見店門口停下的外送機車時瞬間煙消雲散。──或者精確一點的說,是在他聞到外送保溫箱中傳出的、陣陣牛肉蓋澆飯的香味時。

  外送小弟一如他所猜想,只是個年紀還很輕的打工仔,差不多是才剛過可以考機車駕照的年紀的模樣,也難怪對這一帶的街道還不是很熟悉。

  權志龍接過了收據和足夠三個人吃也綽綽有餘的餐點,聽著外送小弟敬業的對他說了句「希望您用餐愉快」;然後提著沉沉的外帶飯盒走回了店裡。

  他有些尷尬的對Sandara解釋了這一頓天上掉下來的午餐實際上真正的來歷──是他那稍早被他罵到臭頭、還在他心裡被模擬殺死了不下數十次的好室友請客的。

  Sandara對此發出驚嘆,「哎,這家店的蓋澆飯真──的特別好吃說,」
  「你同居人對你真好──」

  「嘩──羨慕吶──」
  她一邊打開飯盒的蓋子、分出兩個人的份量,一邊不禁感嘆著。

  權志龍無奈的想再糾正她「不是同居人,只是住在一起的關係罷了」,但還來不及開口,手機就響起了簡訊的鈴聲。他突然想到,自己剛剛也一直忘了糾正外送小弟,他不是「東先生」……憑什麼要他姓那傢伙的姓啊。

  心不在焉的拿起iPhone查看,權志龍一看見這封簡訊的發送人就覺得渾身不對勁──並不是不舒服或討厭的感覺,只是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奇異的心跳加速。

  『原諒我吧,call?^^』
  東永裴傳來了這樣內容的一封簡訊。

  腦海中很輕易的就能勾勒出那人的模樣:瞇彎著一雙天生的月牙笑眼,用那溫和的好聽嗓音,哄著似的這麼問著。

  而原諒對方,似乎是只要零點一秒就能夠決定的事情;甚至得說,是他必然會做出的決定。

  在微笑幾乎要不知不覺的掛上嘴角前,權志龍先一步察覺了;這對他而言,是一種陌生而古怪的情緒反應,讓他窘迫的紅了雙頰。

  Sandara也注意到了他不尋常的反應,「志龍,怎麼了?」
  然後她好奇的伸長了脖子湊過去看──由於簡訊內容很短,在權志龍來得及從發呆中回神並且做出反應前,她就已經讀完了內容。

  「呀,」Sandara又是笑得一臉曖昧的揶揄著,「不錯吧?」
  「你的同居人啊,真不是我在說哦……」

  或許是因為自己腦中東永裴的樣子太過清晰、又或是因為Sandara竊笑著探詢的語氣太過八卦,總之權志龍很莫名的突然就有種,好像被抓到了什麼小辮子似的心虛感。

  「呀,說什麼呢、」連帶的,原本應該要很強烈的反駁語氣,在那心虛感的作用之下,也變成了只是含糊在嘴裡的咕噥。

  搞什麼啊?
  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啼笑皆非。

  而他身邊的Sandara還逕自沉浸在感傷的演技中,「哎咕,nuna我也好想找個好男人、談場戀愛啊──」
  她捏著鼻頭、仰高了一張小臉,作出一副欲泣的模樣。

  權志龍不禁莞爾,「nuna你真搞笑。」
  以Sandara的條件,要什麼樣的男人沒有?更加好笑的是,他跟東永裴,怎麼樣也不可能會是她以為的那種戀愛關係。

  而被他這麼一說,Sandara委屈的癟了癟嘴──這小子,難道不知道她這是七分演技、三分真情流露嗎!

  竟然說她搞笑……
  嗚、這小子的嘴果然是很毒。

  她不滿的瞪了權志龍一眼,而對方只是老神在在的繼續低頭扒飯──「同居人」請客的牛肉蓋澆飯。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突然忍不住衝動的開口:「呀,志龍啊,聽nuna的,」

  ──「別再跟那個崔勝賢在一起了吧。」


  權志龍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停頓的幅度小得幾乎無法察覺。
  「為什麼?」頭也沒抬的,他只是語氣帶笑的這麼反問,又扒了口飯送進嘴裡。

  「他看上去就不是個好東西。」Sandara認真的這麼回答。

  權志龍這下連咀嚼的動作都慢了幾分。他緩緩的抬起頭來,看見對面的Sandara那雙澄澈明亮的大眼中滿是真摯的關心。

  Sandara本來就是個多愁善感、容易想太多的敏感性格;但這次,權志龍不得不說,她的擔憂一點也不是空穴來風的胡思亂想。

  他的雙唇抿起,彎出了完美的弧度。

  「nuna,你看人的眼光真準。」崔勝賢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Definitely not.
  ──但是,權志龍也不是啊。

  「可我離不開他。」他語氣平淡得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對此,他心裡也是有著無奈的,但是更多的卻只是認清現實後、死心的妥協。


  Sandara愕然的看著他眼底的平靜和苦澀。
  那一瞬間,她竟連一句「為什麼」都問不出口。









  除了剛搬進來的那一天,兩人互相留給對方手機號碼的時候曾打過一次確認之外,權志龍的號碼在他的手機中,可以說是個隱形的存在。

  東永裴看著手機螢幕上的簡訊──是中午時傳給那人的,可卻直到現在都沒收到回應。怎麼說也是自己理虧在先,他有點焦躁的想知道那人到底接不接受他的道歉。

  從車廠下班後,東永裴整趟回家的路上都在想著這件事。
  事實上,他整天都為了這事而心神不寧。


  回到家裡時,客廳亮著盞小燈,表示權志龍已經比他早先回到家了。
  看了看那人沒關緊的房門,從那道細細的縫隙中能夠看見隱約有燈光透出。深呼吸了幾次,東永裴邁出腳步往權志龍的房間走。

  ──這時他的心情竟然比當初埋伏在那條暗巷裡、準備做掉權志龍時,還要來得緊張。

  搞什麼啊……
  東永裴想著,不禁失笑。但在他想出自己為何如此之前,腳步已經來到了那扇半掩的門前。

  「志龍吶,」他象徵性的在門板上敲了幾下,但裡面卻沒有任何回應。
  於是他小心地推開門,慢慢走了進去。


  權志龍的房間比他的房間稍微要大了一些,房間裡有張雙人大床、一套質感很好的木製桌椅、以及一個巨大的衣櫃。整個房間完全以黑白色調為主,保持得相當整齊乾淨,幾乎到了讓人懷疑住在裡面這人是不是有什麼精神疾病的程度。

  但房間的主人卻不在房裡。

  東永裴警覺的環視著整個房間,然後才發現了房間角落的浴室裡燈光是亮著的。
  他不禁吁出了口氣,搖頭嘲笑自己真是職業病發作、神經敏感得過分了。

  他聽見了細微的窸窣聲從浴室裡傳了出來。東永裴猜測對方大概是怕悶,所以才沒有完全關上浴室的門。
  他就這麼鬼使神差的往前邁了一步。

  ——只要稍微偏頭,就可以輕易、而且清楚的看見浴室裡的景況。

  權志龍顯然是剛洗完澡,從掛在牆上的蓮蓬頭還不斷滴落的水珠可以看得出來;凝聚成圓珠的水滴掉落在鋪了白色磁磚的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那人纖細的身子還是濕的,完全赤裸的暴露在他眼前。


  東永裴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在偷窺——他只是……
  著了魔一樣的轉不開視線。

  權志龍的身軀比女人還纖細,卻又有著屬於男性的瘦硬精實線條。
  他不同於他所見過的任何男人女人。

  他的視線貪婪的侵略那人的裸身——從瘦削的胸膛、經由細窄的腰身,來到挺翹小巧的圓臀,最後停留在那雙筆直勻稱的小腿。

  權志龍正用浴巾擦乾著身上洗浴過後留下的水珠,不時小幅的改變著站姿和位置。於是連原本從東永裴的角度應是看不見的部分,也都就這麼不經意地展現在他眼前。

  權志龍小巧的乳頭是淡淡的粉褐色,點綴在他稍嫌單薄的胸前;沿著平坦的小腹向下,則是那人雙腿之間最私密的部位——
  在並不濃密的黑色毛髮之中,他淺色的陰莖乖巧的垂軟著;因為剛淋浴過的關係,還隱隱的泛著一點濕潤的水澤。

  東永裴突然就回想起,權志龍雙腿間的那處也曾因為別的原因而濕潤:在男人修長手指的挑逗玩弄之下,那人的下身泌出的體液甚至足以弄濕了崔勝賢的手。

  那時那淫靡的畫面以無比清晰之姿,毫無預警地浮現在腦海中。
  東永裴不禁有些困難的嚥了口唾液。

  但一想到那雙戴著碩大華麗的雞尾酒戒的大手,肯定不止一次像那樣邪佞恣意的狎玩眼前這人的身體,就讓他的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陣幾乎讓人窒息的不悅。


  「呀,你看夠了嗎?」
  直到語氣譏誚的問句刺進耳裡,東永裴才猛然回過神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尷尬得簡直想從這房間落荒而逃。

  「啊、呃……我,」他勉強滑動著喉結,從乾澀的喉間發出一點聲音,卻怎麼也拼湊不出個完整的語句。

  「我在找你……」最後才訥訥的擠出了沒頭沒腦的這麼一句話。

  「哦?」權志龍尾音上揚的應了一聲,眉毛也揶揄的抬起。
  他一絲不掛的直接走到了浴室門口,故意用挑逗的眼神看向明顯有點不知所措的男人。

  東永裴煩躁的抓了抓頭髮,命令自己移開視線、別再像個變態似的直盯著那人的裸體。

  他清了清喉嚨,努力想理清眼前這詭異的情況:「我……昨天晚上的事、」

  「喔,算了。」權志龍卻打斷他,「那已經沒問題了。」
  他低垂著眼簾,語氣漫不經心的回答。

  對比這人昨天那一副徹徹底底被踩了尾巴的獅子一樣、暴怒的模樣,眼前的權志龍顯得平淡得很不真實。
  這反而讓東永裴一時有點愣了。

  「呃……那,今天中午的時候,」

  他才起了個話頭,又被權志龍截斷。
  「簡訊也看到了、飯也吃了,」還是那樣輕輕的、叫人聽不出喜怒的語氣。

  「嗯——總之,謝啦。」


  他有笑嗎?

  東永裴發現自己看得一點也不真切;他只看見那人踩著輕輕的步伐移到了自己身前,一隻纖細骨感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胸膛,解開了他身上襯衫的釦子。

  權志龍溫熱的手掌撫過他強壯的胸肌,另一手則像是無力似的搭上了他的肩頭。

  男性細小的乳尖被對方以手指熟練的捻弄刺激著,東永裴的呼吸不禁粗重了起來。他的視線迷亂的在權志龍赤裸的身體上來回逡巡,手指也忍不住輕輕滑過那人身上的刺青——

  左肩頭、右肩後、雙手前臂內側柔嫩的皮膚、右手的脈門、甚至是曲線內凹的腰腹兩側……
  權志龍身上的刺青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承載著太多東永裴無從得知的晦澀故事。

  他突然驚訝的發現,那人垂歛下、掩住了深棕色眼珠的睫毛竟在微微顫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也停下了煽情挑逗的動作。

  「呀,」那人開口,澀啞的嗓音全無平日裡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嘲弄笑意,更遑論那份趾高氣昂的輕巧。
  但卻顯得無比的情色而且撩人。

  「……你要說的都說完了?」
  權志龍問。

  東永裴這才從不知何時變得曖昧旖旎的氣氛中驚醒過來,想起自己最一開始來找權志龍的目的。但他還來不及想得更多,對方散發著溫暖熱度的身軀就往他身上靠了過來。

  權志龍裸著身體,貼在他身上若有似無的摩擦,好像一隻纏人的發情的貓。


  「——你想和我做嗎?」
  那人用軟軟的鼻音在他耳邊問。

  東永裴的腦袋裡「轟」的一聲就炸了開來。耳朵因為那含著明顯情慾意味的嗓音和問句,而酥麻得像是有電流經過。
  他猛然停住了撫畫著對方肩上刺青的動作,反而一把握住了權志龍的肩頭,然後以不容拒絕的力道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了開來。

  「我不跟男人做愛的。」

  東永裴僵硬的吐出這一句話。
  卻連自己都搞不清楚,這句話他究竟是在對權志龍說,還是對自己說。

  ——他是個身心健全的男人,有性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應該對著個跨下跟他一樣帶把的傢伙勃起。
  東永裴對同性戀沒什麼偏見,他只是很單純的認為自己和這名詞搭不上邊;可讓他無法忽視的是,從自己下身傳來的痠麻脹痛和陣陣熱流……

  直白點說,就是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已經硬了。


  因為混亂和不解而皺起的眉,在權志龍的眼裡被解讀為不加掩飾的厭惡和拒絕。

  他無法自制的輕笑出聲,也很乾脆地收回了原本愛撫著對方胸膛的手,向後退開了幾步。

  「哦.是嗎。」他聳了聳肩,語氣輕蔑的說:「……那還真沒意思。」
  然後權志龍用那雙深棕色的眼淡淡的掃了東永裴一眼,就逕自耙弄著一頭濕髮走回了浴室裡。

  那雙眼裡還留有濕潤的霧氣,但曾有過的燃燒般的溫度卻已經冷卻、變得冰涼。


  東永裴失神的站在原地,連自己也沒注意到什麼時候咬緊了唇、握緊了拳。他看著權志龍動作純熟俐落的穿上黑色的平口內褲,甚至注意到鬆緊帶彈上那人凸出的盆骨上、薄薄的一層皮肉時細微的響聲,然後權志龍套上了一件有著美式塗鴉圖案的寬大T-shirt,然後是一條鬆鬆垮垮的牛仔褲……

  最後那人邊用毛巾擦著頭髮,邊走出了浴室、欲走出房間。經過他身邊時,還很刻意的狠狠撞了他的肩膀一下。

  東永裴對此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一直到權志龍走遠、光著腳丫的腳步聲漸小,他才長長的呼出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眼前就浮現方才那人裸體的模樣;手上也還清楚的殘留著那人皮膚的觸感——權志龍的皮膚並不完全是光滑的,肩頭的刺青掩蓋住了尤其粗糙的一道傷疤;但那卻絲毫不影響這具軀體對他的吸引力。

  沒來由的感到心疼的同時,他卻更想狠狠地蹂躪那具骨骼嶙峋的身軀。
  想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痕跡……

  這樣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裡時,東永裴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遲疑不了多久,還是將手伸進了褲頭,拉開被撐得鼓脹的內褲、握住了自己下身早已興奮得腫脹不堪的陰莖,模擬性愛的動作來回套弄。

  他坐在權志龍那張現代感十足的黑白大床上,喉嚨中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輕喘。他想起權志龍歛下的眼睫是如何細細地顫抖著、撲扇著下眼瞼;權志龍問他想不想上他時的語氣,是那麼的迷濛並且溫軟。……


  東永裴悶哼了聲,思緒一瞬間被完全抽離,只剩下射精的快感大於一切、從腿間碩大昂揚的性器快速的蔓延至全身。
  他的掌心中一片濕熱。

  他停住了動作,用力的喘著氣,好像快要缺氧似的。過了好一會,才終於平復了呼吸,回過神來緩慢的將手從褲中抽出。

  掌心和手指上頭沾滿的白色黏滑液體.提醒了他射精的事實。


  ——他竟然在權志龍該死的房間中、坐在權志龍那該死的雙人大床上,用右手握著自己的陰莖,自慰到高潮。

  而這整件事情之中最該死的莫過於,在打手槍時,他竟滿腦子想的都是權志龍。



カテゴリー:Putting Holes In Happiness  BB竹馬 / This Love
題目:同人衍生創作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發表留言はこちらから ♥

COMMENT-FORM

SECRET

嘎B ⇒

我也好想留永裴oppa的電話喔嚶嚶嚶
……原來在那雙笑眼底下藏著這樣居心叵測的陰謀啊,嘖嘖、嘖嘖。
我就笑出來了啦哈哈哈!!!
志龍你也太可愛了吧!!

兩個人這樣的關係真的太糾結了
私心希望他們兩人會走向happy end
殺手什麼的、大哥的男人(?)什麼的
就算了吧Q口Q!!身分不是距離啊!!!
志龍應該對永裴oppa產生愛情了吧?
快把崔勝賢放掉!!他不是對的人!!!!
太陽你少在那邊對男人沒興趣wwwww
我知道你愛權志龍wwwwwww

永裴oppa豪帥氣啦阿阿阿阿!!
一邊這樣感慨一邊慢慢地萌到飽~
毒鳥大感謝你寫了這篇T▽T
想找他們倆個的文卻沒有半篇
"TG文"老是抱著一絲希望以為是Taeyang&G-Dragon
殊不知都是Top&GD
哈哈哈實在太多廢話了~
坐等下面更新~fighting

  • 2014.09.23
  • Tue
  • 19:36
  • URL
  • EDIT

  • 回到此頁首

鴆癮 ⇒ >> 嘎B

好久不見(?)呀嘎B~~~♡

我也想留東永裴的號碼(舉手) 該排隊排到下條街去了(O)
哈哈那個、很不好意思,但想說還是要跟你說一下比較好
其實這篇是我大概兩年前寫的,後來因為種種原因實在熱情無以為繼 orz
於是這篇就、被我給坑了 orz
事實上,putting holes in happiness這個分類就是要放我所有斷頭文 (掩面)
這篇大概寫了9萬字左右,如果......不嫌棄,你還是可以繼續看下去 (掩面)

啊啊、如果嘎B喜歡YBGD這對的話,可以試試看查竹馬或是YG
百度也有 yg竹馬吧
雖然不是很熱門的CP,但個人覺得寫這對的寫手們都滿有一定水準der~ ^q^

  • 2014.09.24
  • Wed
  • 02:23
  • URL
  • EDIT

  • 回到此頁首

嘎B ⇒

其實我都有定期上來偷偷發樓看斗龍有沒有更新~
然後一個不小心就掉進這個坑裡了Q口Q
不要阿阿阿阿阿阿!!!
斷了頭還是可以接回去的嘛!!!

後來真的默默地去找了yg竹馬吧
目前看圖看得很開心XD
我覺得冷CP是孕育寫手的搖籃(這尛)
毒鳥大也寫得很棒喔哈哈哈~
所以別棄阿TT口TT

  • 2014.09.24
  • Wed
  • 21:20
  • URL
  • EDIT

  • 回到此頁首

鴆癮 ⇒ >> 嘎B

啊啊原來還有人在關心Two As One ;w; (覺得感動)
最近寫那篇有點不太順手(?)
所以決定先放置PLAY(x)暫時停更一下
不好意思啦(手指鞠躬)

不瞞你說,其實This Love的頭斷了大概有一年多
一直到去年我才終於忍心決定棄坑QAQ
因為脫飯的關係,實在是寫不下去了......
如果有一天我回飯(?)權志龍,我會再努力幫它續命(?)的QAQ
真的很謝謝你喜歡!
冷CP是孕育寫手的搖籃 這句話我也好認同喔!
有些冷CP雖然文很少,可是真的是量少質精呢XDD

  • 2014.09.25
  • Thu
  • 22:09
  • URL
  • EDIT

  • 回到此頁首

:: Introduction ::

鴆癮

Author:鴆癮
Block BBC × B.A.PY

PuttingHolesInHappiness
是坑慎入/
*號有肉慎入/
隨時歡迎各種留言回覆/
請善用拍手功能,感激不盡

:: Forest ::

:: Latest ::

:: Categories ::

:: Comments ::

:: Searc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