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olden Age of Grotesque.

This Love : 04. This Dangerous Love (*)


Chapter. 04 : This Dangerous Love


  我不跟男人做愛的。

  ──如果當時東永裴說的是如同第一次見面的那一晚時,曾經說過的「我對男人沒興趣」,那權志龍肯定會揶揄的啐聲「騙子」、「bullshit」,或甚至是大笑著對他腿間高高撐起的褲檔大大嘲弄一番。

  但他說的卻是「我不跟男人做愛的」。
  權志龍一時被他這句話給堵得說不出話來──他還真不知道,原來竟然還有這種能讓他說不出話來的情況存在這世界上。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感到失落,也想不清自己究竟是想、還是不想和東永裴上床……
  或是其實還存在著更簡單的答案:兩者皆是。

  一般來說,權志龍很少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畢竟他這一生中所做出過的大部分決定,可都沒有機會讓他後悔;然而在遇上東永裴之後,他卻已經不止一次的後悔了:上次,他不應該一時頭腦發熱的用親吻挑釁東永裴、而這次,他做得更過火了……

  玩笑應該要點到為止的,但他卻失控的拿捏不好尺度。
  他不應該問東永裴想不想和他做愛。

  被推開時,他的心裡甚至沒有一絲愕然,只是卑微的僥倖的慶幸自己的下身還沒出現太明顯的興奮反應──那樣的話,就太難堪、太丟臉,也太可悲了。

  權志龍得鼓起僅只少於自殺一點點的勇氣──天知道他是真心的多麼害怕死亡臨到自己頭上──,才能逼迫自己承認,其實他對於和東永裴做愛,是懷有期待的。

  雖然說既然都料到會被拒絕,又何必那麼犯賤的自己投懷送抱。

  可權志龍在哀悼自己盡失的、少得可憐的尊嚴的同時,卻又因為東永裴撫滑過他的皮膚的手指、溫暖而略帶粗糙的觸感,而忍不住的戰慄不止,熱流和難忍的麻癢感覺更是陣陣的往下腹和兩腿間湧流。

  他其實有點害怕讓對方發現,在他的左肩上、刺青遮蓋住的疤痕其實是子彈打穿皮肉留下的彈孔──畢竟造成槍傷的理由向來都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釋的──,但卻又貪戀那人指尖的溫度……

  從來沒有人這麼溫柔的碰觸過他。
  他身上的每個刺青都是一個傷口;卻從來沒有人這麼溫柔的撫慰它們。

  霧濕著雙眼問出那一句話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在胸腔中跳動的是多麼的劇烈。
  他說不出口的、晦澀扭曲的渴望是被東永裴壓在身下狠狠抽插,可卻又本能的害怕那種粗暴的侵略;而當東永裴拒絕時,他既是感到強烈的恥辱感和羞憤,卻又有一點點難以言喻的、費解的奇妙感覺。

  他的心好像是困住了隻蝴蝶的蛹殼,而那蝶正用牠體液尚未流遍、還沒強壯起來的足和翅,輕輕的撲騰著、搔抓著,隨時就要破蛹羽化。


  權志龍一點也想不透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種情緒;就像他也一點都無法了解,自己究竟期待的是什麼。









  當東永裴從一台Audi四門轎車底下鑽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時,他滿腦子裡想的卻不是等會該打電話向原廠代理商訂什麼零件;而是,就快要到下班的時間了──今天是權志龍固定去服飾店上班的日子,這意味著他回家時對方大概也已經到家了。

  這讓他沒來由的焦躁。

  在那件事之後,在東永裴還覺得尷尬得不得了的時候,身為另一位當事人的權志龍卻已經儼然一副沒事人的樣子。
  東永裴看著他的模樣,心裡就沒來由的一陣陣發悶、不是滋味。

  他還在為了自己竟然以權志龍作為性幻想的對象、自慰的事而感到懊惱,可對方卻已然看起來像是渾然不在意自己曾淫蕩挑逗的要求做愛。……

  權志龍這人,還真的是個給男人幹習慣了的MB、屁股欠男人操的蕩貨。

  心裡這股燃燒一般的怒意其實根本莫名其妙也毫無理由;在忿忿不平的詆毀權志龍時,東永裴卻又無比清晰的意識到,其實他知道那個人並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對自己對於權志龍的這份了解,感到矛盾混亂的同時,卻又篤定得一點也不懷疑。


  東永裴長長抒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手上沾染了黑色油污的工作用粗麻手套。才發了沒一會呆,就聽見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永裴啊,下班啦!」

  身材魁梧的男人輕鬆的用單手拋接著一支板手,一邊經過他身旁,一邊友善的喊著。

  「KUSH哥,」他抬頭,朝對方笑了笑回答:「我弄完這台車再走。」

  但對方卻朝他曖昧的擠眉弄眼,「哎咦,都在外面等了、讓人家久等不好吧──」

  「啊,誰?」東永裴覺得奇怪的反問。
  然後他順著KUSH用板手指著的方向看去。

  站在修車廠門口的那人看起來意外的眼熟──

  權志龍身上穿著一件棕綠色的斗篷式的外套,下身則搭配著到膝蓋的長度的五分短褲,和圖騰風格的長襪;站在外邊街道上一片春天的景色裡,看起來簡直好像從哪本童話故事的插圖裡跑出來的小精靈。

  他就這麼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只裝得鼓鼓的紙質提袋,滿臉好奇的向內探頭探腦的張望著。


  看見那人的瞬間,東永裴頓時有點傻住了,只是稍微揚起了眉毛、愣愣的看著他;而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於是將空著的那手舉到了臉頰邊,笑容滿面的朝他揮了揮手。

  東永裴立刻果斷的轉頭,把手上那台Audi的維修資料塞給還站在自己身邊的KUSH,然後轉身回員工休息室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走人。


  而車廠外面,「……來找永裴?」
  KUSH看了看手上東永裴剛剛塞過來的文件夾,然後抬眼看向他笑問。

  但那笑容卻和剛才對著東永裴時截然不同,讓權志龍簡直打從心裡的發毛。

  「是啊,剛好到這附近來。」他皺了皺眉,以一種不甘示弱的漫不經心態度回答;一邊卻向後退了退,警戒的和對方保持了一段距離。

  他以為自己做得不著痕跡,可KUSH卻饒富興味的加深了臉上的笑意。
  「……只是剛好嗎?」他問。

  權志龍緊抿著嘴,眼光閃爍的忽略了對方帶笑的探詢視線。

  ──當然不是剛好,但也說不出個究竟為什麼來。
  只是他發現東永裴最近老是在躲著他。這讓權志龍覺得相當不安,但這種不安卻是無關他畜生一般的求生本能。


  「有我盯著他呢。」

  看權志龍沒有回答的打算,KUSH皮笑肉不笑的提醒了句。
  言下之意就是,「你來這裡到底想幹什麼」。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權志龍不禁冷笑。

  他怎麼會大意的忽略了崔勝賢把這傢伙給安排在這裡、假好心的說是要幫他看著那隻豹呢……
  雖然他也不是個這麼小鼻子小眼睛、愛斤斤計較的人,但是面對著這麼一個曾經一度差點用極其暴力的方式強姦他的人,即使是權志龍,也還沒淡定到能和對方面對面的閒話家常。

  對,強姦並不是他的重點──不過是讓個男人在他身體裡搗弄個幾下、做做活塞運動,早就見慣「大風大浪」的權志龍還不至於有多介意──,重點是,他強烈懷疑KUSH那傢伙有姦屍的變態癖好。
  那次意識朦朧的感覺自己像隻被放血、等待著任人宰割的雞時,即使他看出去的視野再怎麼模糊,也無法不注意到自己那副渾身是血、瀕死的鬼樣子,竟然讓那大塊頭的男人本來就尺寸不小的陰莖充血翹得老高,一副硬得不像話的樣子。

  當然權志龍本人對於當屍體是敬謝不敏,幸好KUSH他頂頭老大,崔勝賢大概也認為與其當屍體他還有更好的用途──至少就目前以權志龍對崔勝賢的了解,顯然那人對姦屍這種事並沒有什麼特殊的迷戀。……

  ──總之,看著眼前那擋住了去路、外表看似敦厚實則瘋狂的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些什麼的男人,權志龍想自己的確是不應該這麼衝動的跑來找東永裴的。


  東永裴的出現打破了兩人間漸漸緊張起來的對峙氣氛;老實說,看著那男人肩上背著黑色的側背包、從車廠裡面踏著跳舞一樣輕盈的步伐走出來時,權志龍很窩囊的感覺鬆了一口氣。

  ──到底是誰要殺誰啊。
  媽的……腦子都進水了嗎,他竟然害怕崔勝賢的人、卻對BRUTE的豹感到放心。

  權志龍自嘲的想著。身體卻還是誠實的反映了他第一時間下意識的念頭,往東永裴的方向偎了過去。
  「永裴啊,下班了?」他從容自然的朝那人笑了笑。

  而KUSH也露出一派溫和親切的表情──權志龍這才恍然的發現,原來更甚於扭曲的微笑,其實這才是這人最令他生厭反感的表情。

  東永裴朝他點了點頭。還沒開口說些什麼,KUSH就先插嘴的開了口:「永裴啊,你朋友?」
  「長得真可愛呢。」

  偷偷往後站了一步,確保東永裴不會看見他偷偷翻白眼的樣子……權志龍在心裡連爆粗口、髒話連連。

  「啊,是住在一起的朋友。」東永裴不假思索的脫口回答。然後才意識到,其實他大可不必說明兩個人是住在一起的關係的。
  為什麼卻很自然的就這麼說了呢……卻反而在說到「朋友」兩個字時猶豫了一下,差點咬了舌頭。

  KUSH點了點頭,「真好啊。」
  他語氣欣羨的說。

  東永裴只當他是說自己有個這樣體面又感情好的朋友真好,也就沒多想什麼的回了個瞇彎起眼的微笑。──雖然大概只有老天才知道,他跟權志龍到底算不算是朋友。

  「那我先走了,」
  「那個……就麻煩哥了。」他指了指KUSH手上的文件夾,雙手合十的拜託了對方。

  其實那台Audi能先處理的部分他都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打電話跟代理商訂原廠的零件、然後等貨到了之後把故障的零件給換過來而已。工作基本上已經完成的情況下,再加上突然出現、等著他下班的權志龍,東永裴也不想讓那人多等,索性就拜託同事KUSH幫忙打電話訂零件了。

  明明才在想著不想見到那人、還在心裡把那人給罵得有夠難聽,但在看見對方就這麼出現在眼前時,他卻突然一點也想不起剛才那種不悅的心情了;取而代之的甚至是……

  ……驚喜,那樣子的感覺。


  在跟拍了拍胸脯說「沒問題、交給我吧」的KUSH哥道了謝之後,跟權志龍一起轉身離開的瞬間,東永裴幾乎克制不住想牽住那隻纖細、骨骼明顯的手的衝動。

  他握緊了抽動了一下、差點就要伸出去的手,然後刻意的清了清喉嚨,開口問:「……怎麼來了?」
  無法克制的是拉彎了眼角的笑意。

  「哦,我上班的地方就在過去幾個街區,剛好今天想吃這家店的法國麵包,就走到這來了……」指了指就在東永裴工作的修車廠附近的一家歐式麵包房。
  「看看時間你也快下班了,就順便過來找你了。」
  權志龍臉不紅氣不喘,面不改色的說著事前就想好的說辭。

  「我們好歹也是同居人嘛。」他故意曖昧的這麼說。

  果不其然被東永裴出聲糾正,「什麼啊……我們只是合租一間房,不是同居。」
  他好笑的這麼說的同時,其實卻對於權志龍帶著點小小的惡趣味的說法並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快。

  「反正住在一起不是嗎。」那人拖長了尾音,神情中大有撒嬌的意味。

  東永裴有點恍神的看著權志龍耍賴的樣子。發現自己剛剛心裡竟然有個很危險的想法──
  他覺得這樣的權志龍,看起來很可愛。

  而這種想法早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了。


  「呀,你看什麼?」
  看著突然發起呆來的東永裴,權志龍不明所以的喊了他一聲。

  「先告訴你,這裡的麵包全都是我的,你想都別想。」他鼓著臉頰聲明,更把那只沉甸甸的紙袋往胸前抱了抱。

  看著那人捍衛自己食物的樣子,雖然是霸道又不客氣到了極點的發言,可東永裴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呀、吃那麼多會胖的,」儘管那人瘦得全身都是骨頭凹凸嶙峋、皮肉也就那麼薄薄的一層,他還是玩笑的逗著他說。

  那人很跩的從鼻孔哼哼了幾聲,鄙視的瞥了他一眼,語氣很是傲慢。
  「才不會呢。」

  ……然後又提高了音調嚷嚷著補上一句:「──就算胖了你也不准嫌我!」

  被那人孩子氣的糾結著的臉蛋給逗得「噗哧」笑出了聲的同時,東永裴其實並不是沒有考慮到這種對話存在他們兩人之間,聽起來有多麼曖昧、又有多麼的不合適。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中出現了點微妙的變化。

  這種感覺太陌生,他自己也說不上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心裡無可避免的有點惴惴不安,可卻私心的不想阻止──

  他並不討厭,看著權志龍臉上明媚的笑容時,那種氾濫蔓延、膨脹填滿了整個心胸的溫熱感覺。









  時序進入夏季,首爾的夏天,氣溫達到攝氏三十度其實也不是什麼希罕的事情。──至少這是土生土長的韓國人如東永裴和權志龍,都早已視之為常識、而不會特別意識到的事情。

  大概是直到搬進這位於頂樓的加蓋違建物、在這裡經歷第一次夏季的時候,他們兩人才真正了解到這早已存在多年的事實背後究竟隱含了什麼涵義──


  「熱死了……」
  權志龍一邊揪扯著領口,一邊用抱怨的語氣嘟噥著從他眼前晃過去。

  難得的好好一個休假日,東永裴就這麼窩在熱氣蒸騰的、位在建築頂樓的家裡,覺得自己活像顆快被蒸熟的肉包子的同時,還得聽著他的室友,權志龍不停嘮嘮叨叨的嚷嚷抱怨。

  他皺了皺眉,有點困擾的放下了手上的智慧型手機,信步走到正在廚房猛灌著冰水的權志龍身邊,對著他將食指豎在了嘴唇前、輕輕的發出了「噓」的一聲氣音。

  權志龍愣了下,傻看著東永裴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過了幾秒才會意過來,原來對方是在嫌他吵;於是立刻擺出了不樂意的臉色,可憐兮兮的扁了扁嘴。

  「呀,我熱嘛……」
  語氣是十足的委屈,瞇起的眉眼中也是滿滿的控訴。


  東永裴在那一刻頓時就恍惚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手撫上了權志龍光滑的臉頰,然後就衝動的吻上了那張咕噥個不停、愛抱怨的小嘴。


  無論是誰來看,都會說權志龍絕對是嚇傻了。

  他將一雙深棕色的眼瞪到了極大,然後才又突然省悟了什麼似的立刻緊緊閉上雙眼。

  ──接吻時,是應該要閉上雙眼的,沒錯吧。
  他想自己雖然活到這年歲還沒經歷過幾次像樣的親吻,但常識也還不至於貧乏至如此程度。

  失去了視覺之後,其餘的感官相對的就變得益發敏感了起來。
  權志龍可以感覺到東永裴的舌溫柔的滑進了他嘴裡,逗弄著他的。

  他想把這當作是接吻──是真正意義上的「接吻」。
  盡可能天真的想像著在這其中或許還含有些柔軟的情感。……


  東永裴從因為瞇起眼而變得細窄、而且模糊的視線中,將權志龍的反應全都看在了眼裡。
  那人表現出的一點點驚慌和笨拙,讓他打從心裡生出了種微妙的小小滿足感。

  權志龍的雙唇由原本微涼的溫度,被他吻得變得灼熱。那人甚至乖順的張開了嘴,任他盡情的在他口腔中掠奪放肆、以舌糾纏舔捲他的舌,用隱含情色意味的方式輕輕吸吮。

  東永裴執拗的吻到幾乎連自己都快要喘不過氣,更遑論是沒有半點心理準備、被親得措手不及的權志龍。可他卻也只是乖巧的、毫不反抗的任由氧氣一點一點耗盡,簡直像隻在掠食者爪下柔順的、束手就縛的無辜獵物。

  在窒息的邊緣,權志龍都還迷迷糊糊的想著,這是不是東永裴想殺死他的創新手法──能死得這麼縴綣纏綿,他還真是從沒想過自己竟有這等福氣啊。
  權志龍甚至在心裡訕笑了兩聲。

  他努力壓抑下因為對呼吸的需求而想推開對方的反射衝動,同時一邊極度的困惑著缺氧的症狀是否包括因為跳動頻率過高、而微微發疼的心臟。

  最後是東永裴先離開了他的嘴唇;兩個人都有如重獲新生一般劇烈的大口喘著氣。直到這時,東永裴才突然省悟到其實接吻時還有鼻子可以用來呼吸的事實。

  然而他著惱的原因,卻不知道是怪自己竟然因為僅僅一個吻、腦子都糊了,還是扼腕原本可以親吻權志龍更長的時間。

  那傢伙漸漸緩過呼吸的頻率後,摀住了嘴和下半臉、只露出一雙睜得大大的深棕色眼睛和圓潤小巧的鼻頭,直盯著他的樣子,其實看起來有點呆。

  但是東永裴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是被權志龍這副有點呆的樣子給看得心慌意亂。
  他撓了撓後腦勺剃得短短的頭髮,一句也沒解釋的就腳跟一轉,逕自走出了廚房、回到客廳。

  權志龍就這麼被丟下了。
  他傻愣的站在原地半晌,然後雙眼無比精確的捕捉到了東永裴的背影、不正常的泛著軟軟紅暈的耳後根。

  才失落了不到一秒,莫名的得意感就張狂的高升了起來。他心中頓時壞心眼的起了惡作劇的心思。


  癱臥在沙發上的東永裴,雙眼無神的直直盯著前方的電視;但事實上,無論是新聞女主播字正腔圓的播報聲、或是綜藝節目裡誇張的喧鬧笑聲,都一點也傳不進他耳裡。


  ──為什麼吻了權志龍?
  這大概是個問了自己一千次也得不到一個答案的大哉問。

  即使是在這樣短暫的失神中,東永裴還是聽見了從廚房處傳來的細微窸窣聲;因為是那人剛才還待著的地方,於是他敏感的抬頭去看。

  權志龍邊朝客廳走了過來,一邊爽快乾脆的脫了自己身上的上衣。合身的坦克背心被他隨意的丟甩在地上,接下來那人的手蓄勢待發的往自己胯間的褲頭摸索去──


  在這酷熱的夏暑之中,東永裴丟臉的感覺到自己的鼻腔中一陣陣的發熱著,甚至連帶的連下半身的某個部位也……

  他尷尬的從權志龍胸前顏色粉嫩的兩點上移開視線,嘴硬的開口:「呀、呀、呀……你幹麼?」
  「別誤會了,剛剛是要你閉嘴才親你的。」

  權志龍對他這話只是愛理不理的撇了撇嘴,繼續慢條斯理的晃到了沙發邊。「誤會什麼?我也只是因為熱才脫衣服的。」
  他學著東永裴的話,一手已經毫不猶豫的解開了褲頭的金屬紐扣、然後大剌剌的「唰」一聲拉下了拉鍊。

  說不清是第幾次看見那人黑色的平口內褲了──甚至連那裡頭粉褐色的碩長性器都清清楚楚的看過──,但東永裴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堂惶失措過。他猛然坐起身,顧不得自己這樣看起來有多麼好笑、只想要落荒而逃,卻被欺上身來的權志龍給又壓了回去。

  「這種天氣……永裴也覺得很熱吧?」
  靈巧的爬上沙發來、分開了雙腿,跨坐在他身上的權志龍用帶著鼻音的輕柔聲音戲謔的問。

  東永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一語不發的,緊繃著神經的盯著權志龍的一舉一動。

  「──呀,脫掉衣服會比較涼快哦。」
  那人一邊用十足故意的語氣這麼說著,一邊就動手拉起了他的上衣。

  東永裴只哭笑不得的想……
  不,權志龍根本是存心要讓他更熱。


  「志龍,別鬧了。……」

  話才說完沒多久,身上那人溫熱的掌心就貼上了他赤裸著的胸膛,興味十足的揉捏、撫摸著他精壯的胸肌。

  其實以自己的力氣,東永裴絶對是可以一把推開身上作怪的權志龍的;只是他卻失去了像先前一樣,推開對方的果斷和堅決。
  還困惑著究竟是為什麼自己竟有了如此的改變,胸前敏感的突起突然傳來的一陣溼熱、和伴隨而來、電流竄經過身體似的酥麻感覺,讓他猛然回過神來。

  東永裴一低頭就看見權志龍頭頂烏黑的髮漩。

  那人趴伏在他的胸前,張口含住了一邊細小的乳頭,另一邊則以細長的手指夾弄著給予刺激。

  「呀!你、……」
  東永裴吼了他一聲,可卻在要動手阻止時遲疑了動作。

  權志龍則是連頭也沒抬一下、甚至還很惡劣的低低笑了聲。他伸出的舌尖在東永裴胸前打著轉、時不時的重重舔上敏感的乳尖,手指也不遑多讓的挑弄輕扯著另一邊的乳頭。

  東永裴只覺得自己要被這人給搞瘋了。
  他無法抑止的喘著粗氣,手指插進了權志龍一頭柔細的黑色頭髮中,按著那人埋在自己胸前的頭。

  然而顯然權志龍的吻並不滿足於僅只在他的胸膛逗留──他探出了舌尖,直直向下舔到了東永裴線條明顯的腹肌,一路留下了淫靡的濕亮水痕,然後小口小口的碎吻著那處緊實的肌肉。

  下腹因為對方大膽的挑逗而像是有團火在燃燒似的熱了起來,東永裴難忍的低低呻吟了一聲,按在權志龍後腦的手指也不由自主的彎起、輕輕揪住了黑色的髮絲。

  權志龍倒是有點意外身下的那人竟然能容許自己做到這種程度,甚至是因為自己而露出這麼……嗯,性感的模樣。
  ──果然是個表裡不一,不老實的男人。

  老實說,除了在性事上因為取悅了對方而得到了純粹男性的成就感之外,他也很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的下身有點興奮了起來。

  他得盡可能的無視自己的生理反應,才能下定決心繼續做下去;接著他更是壞心的解開了東永裴的褲頭,惡質的伸指按壓早已鼓脹、高高撐起的棉質四角褲。

  東永裴悶哼了一聲,忍不住下意識的挺了挺腰,像是在催促著身上那人進一步的動作。

  而對方果然也相當配合。
  權志龍隔著一層布料輕撫著他胯間的陽物,猶豫不了多久,就慢慢拉下了東永裴因為勃起而變得緊繃的內褲。

  他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從來沒有想過在面對這種情景時竟然還會緊張。
  權志龍自嘲的想。
  
  他握住了東永裴脹得碩大的陰莖,手指收攏、開始本能的上下套弄著。他聽見上方的東永裴發出了舒服的輕哼聲。

  他本來可沒想要把玩笑開得這麼大的……
  ──權志龍得承認,他差點就這麼鬼使神差的張開嘴、把那男人的陰莖往嘴裡含了。

  但在最後一刻,他腦海裡倒是突然鮮明的記起了先前幾次被拒絕的經驗。……呀,要是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要被推開拒絕的話,那還真是……

  ──丟臉,而且賤到無以復加了。

  這麼想著,原本的意亂情迷頓時就冷卻了下來,連帶著下身的騷動也平靜了幾分。權志龍變得心不在焉的一手繼續玩弄著手裡的陽物,另一手則張開了虎口、漫不經心的在東永裴身上游移滑動。

  筋肉結實的腿、線條優美的腰身、精壯的上身──還真的是一隻豹啊,這麼沒頭沒腦的想著,權志龍卻莫名的就被逗樂了。
  他彎起了嘴角,心裡有了比替東永裴口交更好的想法。


  原本已經移到了自己雙腿間、甚至稍微低下了頭去的權志龍突然又轉移了目標……這還真不能夠怪東永裴──是個男人都會覺得失望的。

  而那傢伙竟然還可惡至極的開口:「啊,我差點忘了,」

  「我們永裴啊,是不跟男人做愛的;那,這種事應該也是討厭的吧。」
  「對不起啊。」

  權志龍自顧自的說著,然後在東永裴還錯愕不已的時候,就逕自悠悠哉哉的從他腿間抬起了頭來,然後坐直了身、還刻意的端正了坐姿──好像自己不是只穿著件內褲、岔開了雙腿的坐在一個同樣衣衫不整的男人身上似的。

  而且那男人的衣服還是被他自己給弄成那副模樣的。

  東永裴在那瞬間久違的很有種,想拿來狙擊槍、狠狠的朝權志龍的腦袋連續開上三槍的衝動。
  他懊惱的發出了絲絲的吐氣聲,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但儘管如此還是能聽到權志龍欠揍的悶笑聲──這傢伙根本從頭到尾就沒有想忍住笑聲的誠意吧。

  接著他感覺到身上一輕;權志龍以一如跨上他身子時一樣靈活的動作,又從他身上爬了下來,快手快腳的撿了地上的衣褲之後,慢條斯理的站在沙發邊整理衣裝。

  東永裴只能對他乾瞪眼。
  然後狼狽極了的起身、衝進廁所,狠狠摔上門之後,他一邊幻想著把那渾小子壓在身下狂操猛幹得哭叫求饒、一邊快速的套弄著自己腿間高高昂起的性器,直到精液從前端噴射而出。

  重重喘著氣的同時,他才想起,這好像已經不是第一次他想著權志龍手淫了。









  其實東永裴會氣得不想理他,權志龍是真的打從心底的覺得這完全可以理解。──只是,理解是一回事,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或是後悔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可沒忘記先前那人是怎麼推開他的。
  這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無傷大雅的報復罷了。

  更何況對方根本連不爽的原因都說不出口。……這讓權志龍臉上賊兮兮的揶揄笑容更是無法遏止的加深了一點。

  問題事件發生的隔天,他心情極好的吃過了早餐──尤其是那男人明明還鬧著彆扭的跟他冷戰,卻還是不忘多弄了顆水煮蛋、煎了培根又烤了土司;這讓權志龍更是無聲的笑得嘴角都快裂開──,然後才出門搭著地鐵到了自己和赫秀合開的服飾店。

  ──今天的地鐵車廂裡是一片春暖花開的喜慶氣氛。


  今天羊羹也難得的沒事,一早就到了店裡來。

  「哎一古,你在挑什麼?」
  他看著權志龍用手掌比畫著衣服的肩寬和擺長,一件一件的挑選著,忍不住好奇的湊上前去問。

  察覺到幾步之外,正在向客人介紹一件裙擺做不規則設計的鏤空紗裙的Sandara也悄悄豎起了耳朵、打開了偵測八卦的小雷達,偷聽著他們這邊的對話,於是權志龍好整以暇的回答:「哦,想挑一套衣褲……要送人的。」

  羊羹臉上的神色立刻變得曖昧了起來。他瞥了眼權志龍手上的襯衫,似笑非笑的問:「……男裝?」

  「嗯,要給我室友的。」
  知道Sandara對於他和東永裴之間抱有某種不切實際的、粉紅色的浪漫幻想,權志龍這句話簡直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果然下一秒就聽見那隻拉長了耳朵的山兔子激動的掉了手上的衣架,發出「啪啦」的一聲脆響。

  權志龍不禁感到好笑的瞇彎起了雙眼。

  ──其實挑衣服這件事,也說不上是要「送」東永裴的;倒不如說是「還」,還要來得貼切得多。

  第一次見面的那天,隔天一早權志龍趁東永裴還沒回到旅館的房間時,起床洗了澡。然後因為不想再穿回那套被陳年垃圾堆給掩埋過、又在逃跑時吸了不少汗的髒衣服,於是索性就從東永裴的行李箱中翻出了一套衣褲、就這麼大剌剌的把人家的衣服給穿走了。

  之後那件襯衫跟那條丹寧褲就這麼被權志龍給穿了回去,洗好了收在原本那間破公寓的衣櫃裡。一直到搬家的前幾天,崔勝賢心血來潮的跑去他家過夜,然後好死不死的就給他看出了那套衣服並不屬於權志龍──

  於是東永裴的衣服就這麼在陰騺暴怒的崔勝賢手下變成一堆破布;而權志龍本人則是倒了八輩子的楣,被失去理智的崔勝賢給狠狠壓在床上,從天黑幹到天亮、從清醒被幹到昏迷又再次被幹得醒過來。
  ……光是回想都讓權志龍覺得屁股好像又隱隱作痛了起來。

  他「嘖」了一聲、搖了搖頭,抹去腦海中那一點也稱不上愉快的回憶。

  昨天和東永裴在沙發上胡來時,他看著自己散落了一地的衣服就突然記起了這件事。於是在後來從情慾中清醒過來之後,也就刻意的存了點心思,藉著愛撫摸遍東永裴全身的時候,順便用自己的掌幅測量了下那人的身體尺寸。

  有了這前置作業,讓挑衣服的過程省下了很多麻煩。
  權志龍很快的就在正職為造型師的羊羹,專業的眼光幫助下,選定了一件有著低調的細緻壓紋的白色襯衫,和一條點點圖案的寬鬆丹寧褲。

  他想了想東永裴平常的穿著打扮,又順手抽了件街頭風格的塗鴉挖背上衣,一起包了起來。

  權志龍試著在腦海裡想像對方穿上這兩套衣服的模樣;他對自己的搭配感到相當滿意。









  客廳桌上可疑的出現了一只包裝精緻的禮物盒。

  東永裴打從走進家門、慢吞吞的東摸西摸放著東西,就一邊忍不住左右上下的一再打量著桌上的那玩意。

  從刻意擺得半開的盒蓋下,隱約可以看出那裡頭裝著的是衣服──最上面的是一件作工精緻、光看就知道肯定是價值不菲的白色襯衫。

  盒蓋上還貼了張紙條。
  而且,那字跡看起來還有點熟悉。

  他伸手輕輕拿下了紙條;細看那字跡,勾起了他心裡一段已經有點久遠的回憶──想不到,距離第一次見到那人,竟然已經過了半年之久了。
  從去年的十二月到現在的七月,時序由寒冬推進到了盛夏,他和那人也已經不是一開始的東永裴跟權志龍;然而這案子卻還是這麼無聲無息的滯留在原地。既不是取消撤回的意思,卻也不急著要他動手執行……東永裴不知道他們究竟在等什麼。

  突然被提醒了不知不覺間已經過去了多少日子,已經好久不曾想起的、──或許該說,他下意識的刻意忽略了──必須幹掉權志龍的事實又隱隱的浮現在心頭,讓東永裴的神色不自覺的染上了一點陰鬱。

  可在讀完了權志龍留下的隻字片語後,他卻又情不自禁的微笑了起來。


  『雖然你挑衣服的品味也不差,但比起我還是遜色了一點。』
  那人龍飛鳳舞的字,也恰如其分的傳達了他語氣裡的任性和倨傲。

  東永裴於是啼笑皆非的看著這兩句話,差點就沒注意到底下還有一行p.s.──
  『衣服是還你的。』

  老實說,權志龍不說,他還都忘了那傢伙曾經穿走他的衣服的事情了。其實吧,東永裴還真從來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過。

  看著眼前這份令人驚喜的禮物,他一時心情大好,連這兩天還在和權志龍鬧彆扭冷戰的事都拋到了腦後。
  反正那鬧彆扭的原因原本就曖昧得連他自己都說不出口──其實比起氣那壞傢伙故意挑起他的情欲之後,卻又不負責任的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東永裴更氣的是自己。

  這整件事都顯得很荒謬:莫名其妙就頭腦一熱,吻了那時看起來相當乖巧委屈的那人、莫名其妙的光是看著他脫衣服就覺得緊張、然後莫名其妙的就手足無措的任他騎到了自己身上、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莫名其妙的偏偏就是對他起了反應、莫名其妙的……

  ──為什麼不拒絕權志龍?

  或是該說,為什麼……
  拒絕不了權志龍。

  他對自己感到又氣又困惑。


  今晚因為車廠有個同事生日,大夥決定下了班後一起去喝個兩杯幫他慶祝慶祝。
  作為車廠中最新進的技師,東永裴當然是不被容許缺席這一類大家互相連絡感情的私下聚會。

  於是地點就在KUSH的提議下,定在了這一帶最知名的夜店,Turn It Up。

  東永裴打算回家換身衣服再去和大夥會合,於是也才有了以下的情節:他一打開家門回到家,就看見了那只精緻的銀灰色禮物盒擺在客廳的桌上,而送禮的那人卻不在家。

  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三的晚上,也就是權志龍固定在Turn It Up駐唱的夜晚,所以這個時間那傢伙當然是不會在家。
  心念一動,東永裴捧著那只禮物盒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再出來時,身上穿的儼然是權志龍親自挑選的無袖上衣、和那條寬垮的點點牛仔褲。

  他換上了權志龍送的衣服。

  看了看自己,東永裴突然沒來由的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但也不得不佩服權志龍──那人怎麼就是能夠知道他適合什麼呢。


  在外頭好不容易找到車位、停好車,走進Turn It Up時約莫是九點。
  一夥人笑笑鬧鬧的聊天喝酒,時間很快的就到了十點多──再不到一個小時,權志龍就會上台表演。東永裴於是開始有點心不在焉的四處東張西望了起來。

  「我再去點些飲料,還有誰要酒?」他好脾氣的笑著問。

  從喝了酒之後情緒高漲的朋友們吵吵鬧鬧的混亂對話裡,統整得到的答案是再要幾瓶燒酒和一杯琴湯尼;附帶一句「永裴,那就麻煩你啦」。

  東永裴更是瞇彎起一雙笑眼,表示「沒問題」,然後起身往吧檯的方向走去。

  他不需要花費太大的功夫,就能準確的一眼辨認出姜大成──吧檯內除了一名頭髮染成了棕黑雙色、面貌姣好的男子以外,另一名蓄著一頭近乎白色的淺金色頭髮、長長的瀏海甚至遮住了一隻眼睛的年輕男人,就是他的「禿鷹」。

  東永裴靜靜的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吧檯邊。

  正好在一個難得的空檔上的姜大成抬起了頭來,對他笑了笑,問:「嘿,要喝點什麼?」
  禿鷹臉上的笑容是控制得恰到好處的親切又疏離──以作為一個服務業者而言,有一種恰如其分的、制式化的禮貌。

  「再三瓶燒酒,一杯琴湯尼,一杯雙份威士忌。」東永裴回想了下──加上他自己要的威士忌──,應該沒有遺漏的了。

  在等著調酒的同時,他有一句沒一句的和姜大成閒搭話著。這種對話可以說是微妙極了──其中並不涉及任何重要的內容,只是純粹輕鬆愉快的談話;其實是誰也不願意多透露一些自己的資訊,甚至是只要一轉身就能忘得一乾二淨的,這樣瑣碎的程度。
  這份隱約卻又明顯隔閡的距離感,讓東永裴幾乎也產生了眼前這人不過是個跟他素昧平生的年輕調酒師,這樣的感覺。

  他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感到不可思議的搖了搖頭。

  看著姜大成拿來了只口徑寬闊的威士忌杯,然後動作嫻熟的扭開了酒瓶的瓶蓋,往酒杯裡頭注入澄金色的酒液;東永裴看似不經意的開口問了句:「……你看這雨,究竟什麼時候才會下呢?」

  姜大成並沒有抬起頭來看他,只是倒著酒的手在空中稍微停頓了一下。

  東永裴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顧自的繼續說了下去:「像這個樣子,要下不下的,讓人感覺很煩躁呢。」

  他字面上說的是那坨自從今天下午起,就一直惱人的掛在天際線上的濃濃烏雲,但實際上指的卻很顯然並不是──已經和眼前這人搭檔了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的一年多,這一點默契還是有的;姜大成很清楚,他的豹想問的究竟是什麼。

  他看似漫不經心的緩緩轉過頭掃視了週遭一圈,一邊還氣定神閒的在乾淨的抹布上擦了擦手。確定了四周沒有人在注意他們之後,姜大成才壓低了音量開口:「……上面的人說是價錢談不攏。」

  東永裴訕笑了一聲,「──鬼才相信。」
  他冷冷的回答。

  ──讓那些老畜生騙鬼去吧。
  「『上面的人』這麼說?」但他敏感的捕捉到對方話裡的一絲蹊蹺。

  然而姜大成對此卻是不願再多做什麼解釋,只是聳了聳肩──好歹他也是個見過點世面的,當然不至於蠢到會相信那種說法;只是他卻還不知道,這背後真正的原因究竟又是什麼。
  以一個搞情報的職業道德(姜大成對這虛榮的玩意有種莫名的堅持),他可不能信口胡謅沒有根據的事。

  於是面對豹的詰問,他也只是擺出一臉誠懇的老實微笑。「哥,總之你就把傘給準備好,」
  「無論什麼時候下雨,總不至於淋成落湯雞吧。」

  東永裴聽著他的回答,卻忍不住苦笑。
  他搖了搖頭,不再開口多說什麼。


  ──怕就怕,在這潮濕的天氣裡,他早就被空氣中的水氣給沾得一身濕了。

  更怕的是,他卻還不自知。









  打從東永裴跨進Turn It Up,第一步都還沒踩到地面上踏穏,權志龍就已經知道他來了。──當然不是什麼浪漫派所說的心電感應之類的屁話,而是KUSH早就告訴他了。

  他其實並不明白KUSH把那人帶來這裡能有什麼意圖,但也並不想為此而和對方展開任何形式的談話。
  ──或許是他多想了,其實那人也沒有什麼意圖……當然這也不無可能,畢竟Turn It Up的當家調酒師,人稱七哥的崔東旭,跟他可以說是有志一同的想把權志龍往死裡整的好夥伴、好朋友。

  來朋友的酒吧捧捧場,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他諷刺極了的想。

  幸好崔勝賢不在──想來想去,權志龍也只想到了這層薄弱得可笑的利害關係。
  可歎的是,其實他從來就不可能知道,崔勝賢究竟對他在意到什麼程度。

  在腦袋忙碌的運轉著想釐清這些事情的同時,他的雙眼卻是一點也捨不得移開的直勾勾看著不遠處的東永裴──他穿上了他送的衣服──,而對方彷彿有種能讓他情不自禁彎起嘴角的不可思議能力。


  我們永裴啊,很帥氣呢。

  他張闔著嘴唇,微笑著,不發出一點聲音的、用口型安靜的對自己說。


  權志龍其實早就到Turn It Up了,只是除了在九點左右因為東永裴的緣故而暫時離開了一下之外、他一直是待在樓上的包廂裡頭休息。直到表演前的大約一個小時,他才伸了個懶腰,離開包廂,下了樓繞到後台去準備。

  說是準備,其實也就是換了個地方玩他的平板電腦罷了。反正頭髮跟妝容自然都會有人替他打理得好好的。
  權志龍有時候會想,是不是可以跟崔大老闆說一聲,以後不用花錢幫他請這些化妝師、髮型師什麼的了,讓他都自己來就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大明星,哪來這麼大的架子;但想歸想,最後又總是發懶了起來,於是這些想法也就都不了了之。

  能讓人服務的時候就閉上嘴,好好的享受吧。
  誰也不知道好日子還能有多久呢。

  權志龍的嘴裡哼著誰也不知道的小調,一邊這麼想著。


  舞台的燈光完全暗下時是他最喜歡的時候。
  台下的人看不見他,可他卻能清清楚楚的看見每個人;這總是讓他無法自制的,有種膨脹得幾乎疼痛、病態的優越滿足感。

  權志龍在漸漸亮起的白色燈光以及乾冰製造出的煙霧中,踩著矯情的矜持步伐慢慢走到了舞台中央。

  五隻手指一一的慢慢合攏、握住了腳架上的麥克風,他垂著眼簾看著麥克風上細緻的金屬網格。抬眼,他抿唇,下意識的看向了先前KUSH和東永裴一夥人坐的那一桌。

  卻沒看見東永裴;倒是噁心極了的跟KUSH對上了眼,對方還擠眉弄眼的朝他舉起酒杯笑了笑──他就搞不懂,這傢伙為什麼總是能這麼準確的抓住他的視線。

  自從兩年前忍不住掐死那個老變態後,還真沒幾個人能夠有此殊榮,讓他如此名正言順的用上「變態」這麼個名詞──就連崔勝賢也無法;畢竟大多數的時候,只要他別惹得他上火,崔大老闆其實都還滿人模人樣的。
  權志龍自認自己在這領域算是見多識廣、見怪不怪;然而他卻不得不喟嘆,竟然能夠每次都這麼成功的噁心到他,KUSH也實在不是一般人的水準。

  於是乎,他無比倒胃口的翻了個白眼、就很乾脆的認輸轉開了視線。


  看見東永裴其實是個意外。
  他只是就這麼剛好的在轉開視線時,不經意的掃過了吧檯一眼。

  但是這該怎麼說呢,那人總是能夠吸引他的視線停留;然後又該怎麼說呢,權志龍對那人的一舉一動,都敏感到了彷彿會刺痛的程度。

  於是他忍不住覺得有點驚奇。

  東永裴雖然待人向來溫和敦厚,但卻也一點都不像是會和陌生人──例如一個調酒師──攀談的個性。

  他瞇了瞇雙眼,在心裡猜測這是怎麼回事;同時也沒忘了用雙手握住麥克風,將嘴唇湊了近,伴著現場樂團的演奏、用輕柔的嗓音吐出了第一小節的歌詞。

  ──他對那金髮的男人有興趣嗎?不可能,東永裴這傢伙絕對是直的。自己都沒能把他給扳彎,估計別人也不太可能;或者其實對方是他的舊識?可是看那兩人攀談的樣子,卻疏離得很不像是這麼回事;還是……

  他胡亂的瞎猜著各種可能性,然後又自己一一的將其推翻。

  在這麼不著邊際的胡思亂想中,權志龍卻突然想起了一件看似毫不相關的事:那個淺金髮的男人看起來年紀還很輕,是大概半年多以前Turn It Up新招聘的調酒師;他還記得那時候崔勝賢曾經不經意的告訴過他,那傢伙不是他手下的人、只是個背景很乾淨的普通人。

  他憑什麼相信「乾淨」這種形容詞?……過度的乾淨不正表示了某種刻意隱匿的、不想讓人看見的骯髒嗎。
  ──就算是崔勝賢也有打聽不到的事,然而這個世界上,卻沒有那些畜生們滲透不進的地方。

  至少,權志龍是這麼相信的。


  他幾乎想嘆氣。
  ──果然是誰也不知道,好日子能夠維持多久啊……只有在斷然結束的那一天,才會有如當頭棒喝似的省悟過來。

  結果總還是免不了疼痛。


  「Honest to god, I’ll break your heart,
  Tear you to pieces and rip you apart.」

  「Honest to god, I’ll break your heart,
  Tear you to pieces and rip you apart……」

  他閉上了眼,一次又一次的重複唱著這段歌詞。
  卻不知道究竟是誰要使誰心碎、又抑或只是,誰要將誰撕裂成片片。


  表演照常在一點多的時候結束,他的心情奇異的比往常還更顯得平靜、甚至還頑皮的朝台下做了個表演意味十足的花俏鞠躬。

  下了台後,權志龍難得的沒有直接回到後台,而是往吧檯的方向走去。找了個位子坐下之後,他也就只是這麼趴在吧檯邊,懶洋洋的撐著眼皮、來回打量著忙碌的兩位調酒師。

  崔東旭不可能沒有注意到他,但卻刻意的看也不看他一眼。

  權志龍突然的就想起了,以前曾經有一次跟崔東旭點酒時,兩個人竟然搞得差一點要打起來的往事。詳細的原因和過程現在倒是一點也想不起來,只是在那之後,自己就賭氣的再也不在Turn It Up裡喝酒了。
  其實這件事也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過了,只是不在這兒喝酒儼然已經成為了一種融入了骨血似的習慣。

  他一時就這麼愣愣的沉浸在回憶裡,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口說話。直到姜大成從眼前走過,才猛然驚醒似的回過了神來。

  「呀,你啊,」他出聲叫住了那淺金髮色的年輕調酒師。

  「我跟另外那位處得不太好,」權志龍邊說邊活靈活現的朝崔東旭的方向努了努嘴。
  「就麻煩你幫我調杯血腥瑪莉吧。」


  眼前的人明明是笑容可掬的樣子,可姜大成卻看得沒來由的背脊一陣陣發冷。
  他不動聲色的露出了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的微笑,應了聲「當然沒問題,請稍等一下」;卻在伸手拿伏特加時,手滑了一下、險些握不住酒瓶──

  他才驚訝的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掌心竟已全是一片汗濕。……


  儘管對方臉上的神色毫無異狀,權志龍卻沒看漏他在被他叫住時,全身微乎其微的一僵──而這可能連姜大成本人都沒有察覺到──,更別說在後來,他拿酒瓶時還手滑了一下。
  這些誰也不會注意到的微小細節,權志龍卻全都看在眼裡。

  他想,自己這可是終於找到了。

カテゴリー:Putting Holes In Happiness  BB竹馬 / This Love
題目:同人衍生創作  部落格分类: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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