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Love : 05. This Choking Love (*)

2014.10.07(Tue)

『Putting Holes In Happiness  BB竹馬 / This Love』 Comment(0)Trackback-
Chapter. 05 : This Choking Love


  又是一個休假日,天氣一樣熱得人神共憤也就罷了(東永裴其實並不確定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神這東西、又抑或是如果有神,那麼祂會不會也為他現在這糟糕透頂的處境而悲憫震怒),更讓人鳥火的是從樓下傳來的陣陣高分貝的施工噪音。

  據說是新搬進來的房客實在看不過這房子太破爛,乾脆自掏腰包花了筆錢重新做裝修。

  姑且不論究竟是什麼人這麼有病──既然有錢,又幹麼還要降尊紆貴來住這種破地方──,東永裴只是想,連自己都被吵得心浮氣躁,那就更別說神經比常人要纖細得多的權志龍了。
  他一回頭就看見那傢伙一臉恍惚的站在廚房裡,正要伸手去拿架子上的切肉刀。……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殺到樓下去宰了那新房客和他請來的工人,還是想乾脆一刀把自己給了結以免再受這種噪音之苦。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目前的東永裴所樂見的。
  於是他啼笑皆非的叫住了他。「呀,志龍啊,」

  「……」沒有反應。

  「呀!權志龍!」
  又再提高了一點音量,對方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哦、……幹麼?」總算收回了手,沒去拿切肉刀。

  「吵死了──!」東永裴看他還一臉傻愣的呆樣,一時玩心大起,沒頭沒腦的沖著他大喊。
  然後在看見對方皺起了一張包子臉、露出十足不悅的表情時,忍不住「噗哧」笑出了聲。

  「呀!這我也沒辦法啊!」權志龍氣鼓鼓的朝他走了過來,然後在他身邊用力的一屁股往沙發上坐下。

  「不能找那個房東大叔申訴嗎?」想起初次來到這裡時,那位嚼著口香糖、滿嘴髒話,看上去不怎麼情願的帶著他看房子的暴躁房東……
  東永裴覺得那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可以忍受這種噪音的樣子。

  權志龍精神萎靡的癱在沙發裡,心不在焉的回答:「TEDDY哥?他才不會管這些事情……」
  「而且現在你也找不到他,他出去上班了。」

  「喔。」……
  「他是做什麼的?」東永裴隨口問了一句。

  權志龍頓了一頓,之後才回答:「他啊,開車的。」

  「現在大概還在路上轉吧。」
  他輕聲的說。

  ──其實他這麼說也不算撒謊:TEDDY是崔勝賢的司機,也是他除了崔東旭之外,少數信任的心腹之一。


  東永裴定定的看著他,半晌沒開口說話。

  權志龍頓時有點慌了手腳。他在心裡飛快的回想這幾天來發生的事情──他送了他衣服、他在Turn It Up看見他、還有那隻禿鷹,姜大成──
  但是無論是哪一件事情,他都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的可能露出了馬腳。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他眼神茫然的回望著東永裴。


  「──決定了,」
  那人突然開口。

  權志龍只覺得莫名其妙,於是反射性的反問:「什麼?」

  「我們出去晃晃吧。」
  東永裴對他笑了笑,說。

  而那人臉上的笑容明亮燦爛到,那一瞬間,權志龍竟有種對方好像就是他的太陽的錯覺。









  權志龍記不得自己是怎麼被東永裴給拉出了門;再回過神來時,已經是安安穩穩的坐在那人車裡的副駕駛座上、吹著冷氣,舒服得昏昏欲睡的情況。

  雖然東永裴開的不是什麼百萬名車,只是台在街道上隨處可見、跟百萬大韓民國的平頭老百姓一樣的HYUNDAI轎車,卻比崔勝賢的黑色Mercedes-Benz,或是銀色Lamborghini都更讓他感到舒服自在。

  當東永裴停下車時,權志龍幾乎想幼稚撒嬌的巴住車內的座椅不放,再加上嚷嚷個幾句「人家不想下車」。……

  不過最後終究還是沒有這麼做──並不是他突然變得多麼乖巧聽話,叫他下車就乖乖下車;也並非他有多喜歡來漢江公園,寧可捨棄車裡的冷氣……
  而是,有別的東西吸引住了他的視線。

  以藍色的天空為背景,有好幾只各色的風箏在空中飄揚。


  「在這等我,別亂跑。」東永裴再三叮嚀後,才先放了他下車。

  ──呀,當他還是小孩子嗎。
  用得著這樣一說再說?

  權志龍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雙眼還是一瞬也不瞬的直盯著天上的風箏,用鼻音「哦,知道了、知道了」的胡亂應了幾聲。

  對方這才放心的把車掉頭,去找停車位。


  假日的午後,漢江公園是首爾市民的消暑好去處。兩兩成對的情人、帶著孩子的年輕父母、成群笑鬧的青少年,都在權志龍的眼前來來去去。他就這麼蹲在路邊,用一手放在雙眼上方遮擋稍嫌刺眼的陽光,有時抬頭看看他們、有時看看天空;眼中不變的是那一點點、用漫不經心掩飾得很好的欣羨和寂寥。

  天空中的那些風箏,無論飛得再高再遠,總有條細線將它們與地上的某個人緊緊相繫。
  總有個人,緊緊的捉握著那條線,不會輕易放手。

  可是他呢……權志龍,既沒有人替他繫上那條相互羈絆著的絲線;他的手裡,也並不握有拉住哪一只風箏的線。

  那一刻,他突然瘋狂的嫉妒了起來。
  如果手上有把剪刀的話,他肯定會毫不猶豫的、幼稚的過去一一剪斷那些人手裡的風箏線。

  他想讓那些臉孔上幸福的笑容通通消失。

  ──果然是像崔勝賢說的一樣,自己可真是集所有反社會人格於大成啊……
  還在心裡這麼悻悻然的想著,卻突然有一道影子往他身上罩下。還來不及抬頭看,就有樣東西被遞到了自己的鼻子底下;於是他的視線自然也就不可避免的被吸引了住。

  「喏,」
  「……看你好像很想要,就順便買了一個。」說話的那人,聲音很好聽也很是熟悉。
  東永裴笑著解釋的樣子看起來有點靦腆。

  伸到權志龍眼前的是一只還包在透明塑料袋子裡的黃色風箏。

  他頓時像是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傻愣著看了看東永裴,又看了看那只風箏,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東永裴看他沒什麼反應,於是又問:「這個顏色還可以嗎?」
  「我不太確定你喜歡什麼顏色……」

  那是一種,比他在家裡用的馬克杯要來得柔和一點、像檸檬口味的水果糖那樣的,清爽的淺黃色。
  權志龍光是想像它飛在藍色的天空裡的樣子,就忍不住心神盪漾了起來。

  他說不出有多麼的喜歡。

  東永裴卻不知道他心裡的這些彎彎曲曲,還以為是自己會錯意了──其實權志龍並沒有想要風箏的吧……

  「不要嗎?」他問著,一邊作勢就要收回。

  權志龍立刻被他這一句話給從自己的思緒中驚醒,飛快的一把搶過了那只風箏。
  「呀!是我的啊。」
  他用雙手把風箏牢牢的護在胸前,一邊拖長了尾音、孩子氣的嚷著。

  東永裴被他那緊張的樣子給逗得笑了出來,被對方白了一眼之後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不拆開嗎?」
  「現在起風了,正好適合放風箏呢。」

  權志龍抓著風箏的手指猶豫的鬆了一下、旋即又抓緊。
  「不要。」他抬起頭,對彎下身子看著他的東永裴堅決的搖了搖頭。

  東永裴再次感到啼笑皆非──是誰剛剛明明就對著那些放風箏的孩子,露出了一副羨慕得快要死掉的樣子啊……根本就只差沒有從雙眼中發出雷射激光了。

  「呀,為什麼啊?」他忍不住好奇的問。

  「就……那個……」權志龍眼神飄忽的支吾了一陣,看對方卻仍然耐心的看著自己、等著他的回答。
  於是只好心一橫、牙一咬,「要是、要是弄丟了怎麼辦?」

  連自己都覺得,因為這樣的顧慮而不敢放風箏,實在是有點好笑;但眼角又瞥到了一只紅色的風箏擱淺在樹枝上,而他的主人──看上去大概是五六歲那樣年紀的一個小小孩子──正站在樹下,看著拿不下來的風箏,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哭得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

  要是這只檸檬糖一樣顏色的風箏也不幸的慘遭相同命運,權志龍幾乎敢肯定自己絕對會哭得比那個孩子還要來得悽慘。

  東永裴倒是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個回答;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很輕易的就又因為那個人的緣故,掛回了嘴角。
  「──笨蛋。」

  「再買給你就好了。」他笑著說。

  權志龍失了神的盯著他半晌,然後突然感覺到臉上不正常的發熱了起來;他連忙掩飾的低下了頭。

  東永裴只當他還在孩子氣的鬧著彆扭,於是也不以為意的逕自伸出了手、把蹲著的權志龍給拉了起來,又順手拿過了他抱在胸前的風箏;卻發現對方異常的溫順乖巧,倒是一點也不像是鬧脾氣的樣子。

  他對此感到驚訝的同時,心裡更是滿脹著一種、任何言語也難以明說的柔軟到發痠的感覺。

  東永裴接著教他怎麼放風箏:放出一段原本捲繞著的線繩,迎著風跑,直到風箏在身後乘著風一點一點的向上爬升、直到它飛上天空。

  然後東永裴將線軸交給他,笑著要他「拿好了」。
  東永裴的手指碰到了他的。

  溫熱的、稍顯粗糙的觸感──明明只是手指和手指的接觸,卻足以讓權志龍敏感的顫慄。
  明明只是這樣微不足道的接觸。

  ……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麼異常的反應。
  於是他扁嘴,瞪了對方一眼,就扯著風箏跑了。

  東永裴被瞪得莫名其妙,卻在意識到那人眼裡不明顯的一抹羞赧後,忍俊不住的啞然失笑。他沒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沿著江邊漸漸跑遠的身影。
  就這麼看著而已,心情卻是莫名的愜意。


  附近的草地上,有隻小狗撲著自己的尾巴、打著轉兒玩得不亦樂乎。

  東永裴微笑著看著那隻黑白花色的法國鬥牛犬,看得幾乎有點出了神;一直到權志龍在沿著江邊跑了一陣之後、又掉頭繞回了自己身邊,他才回過神來。

  「啊,永裴喜歡小狗嗎?」那人在拉著風箏跑了一圈後看來情緒很是高昂,連帶著說話的音調也提高了幾分。

  「哦,覺得看起來挺可愛的。」東永裴回答著,一邊轉過頭來看他。

  權志龍的額際冒出了幾顆汗珠;他才正想提醒對方把汗給擦乾,那人卻突然將揣著的風箏線軸給塞進了他手裡。

  「這個,幫我拿著。」
  他聲音裡總是帶著種特殊的鼻音,聽起來好像在撒嬌一樣。

  東永裴不明就裡的接過了風箏的線軸,「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但權志龍對他的問話充耳不聞;於是他只好無奈的拉著風箏、繼續看著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只見那人走近了草地上逕自玩耍的小鬥牛犬,蹲下了身,饒富興味的歪著頭看著。而小狗似乎也對他很感興趣,小心的聞了聞權志龍的褲角,然後就玩鬧的朝他撲了上去,將兩隻小爪子搭在了他的膝蓋上、殷勤的猛搖著尾巴。

  權志龍就這麼蹲在那和小狗大眼瞪小眼。

  ──怎麼好像看見一隻大狗和一隻小狗啊……
  東永裴無法自制的笑得雙眼都瞇了起來。

  「志龍啊,回來吧。」他朝那明顯因為小狗熱情的示好、而愣住了的人招了招手。

  權志龍回過頭來看了東永裴一眼;而東永裴則是對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女孩,「牠的主人在那裡呢。」

  權志龍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過了頭,瞇起眼也看向了正往這裡看過來的女孩。趁著小狗收回了爪子,繼續撲騰著草地上的昆蟲,他這才站起了身來。

  指了指腳邊的小鬥牛犬,他朝女孩喊:「真的、很可愛──」
  然後看見對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權志龍才咧著嘴、咬著下唇,笑著小跑步回到了東永裴身邊。

  「什麼呀……」東永裴忍不住就抬起手,揉了揉那人因為奔跑而有些凌亂了的黑髮。
  「看來牠很喜歡你呢。」

  「大概是在我身上聞到了同類的味道吧。」他不經意的說。

  權志龍抬著臉,瞇眼、抿唇微笑的樣子看起來很享受。──那模樣還真的像極了一隻愛撒嬌的大型犬。
  東永裴這麼想著,臉上的笑容更是無法克制的越發燦爛。

  權志龍看著他,又是沒來由的一愣。
  那人笑起來的樣子那麼好看、那麼溫暖──

  他有點笨拙的俯身湊了過去,在東永裴的臉頰上輕輕落下一吻。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吸吮聲,兩個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

  東永裴挑起了眉,驚訝的看著他。

  而對方倒是卻顯得相當鎮定──裝出來的。
  事實上權志龍覺得,自己的心臟根本隨時有可能因為承受不了這過高頻率的跳動而罷工停止。

  但他還是面不改色的開口:「永裴啊,你剛剛笑得太可愛了,好像小狗狗一樣。」
  「所以忍不住就想BOBO了。」……

  東永裴對這人的解釋張口結舌了一陣,最後卻是忿忿的糾結於──那人竟然說,是因為他像小狗所以才親他的。

  ……權志龍倒是沒想到,東永裴竟然這麼輕易的就相信了他的鬼扯。


  東永裴心有不甘的撇了撇嘴,但是看著對方那咧開嘴笑得沒心沒肺的傻氣樣子,他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不禁在嘴角彎起了弧度。

  天邊染上了橘黃的濃麗色彩,炎熱的溫度比起稍早太陽還強烈時也舒緩了一些。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他開口:「回去吧。」

  「哦。」權志龍乖巧的點頭應了聲。
  然後東永裴看著他,伸出了纖細的手臂開始一把一把的收回風箏線、細心的一圈一圈、整齊的繞在線軸上。

  他的側臉也被夕陽的顏色給染得通紅,尖尖的下巴有著美麗的線條。

  東永裴很突然的就有股衝動──
  他好想擁抱權志龍。

  猶豫了一下,然而他卻只是把手臂給繞過了那人瘦削的肩膀,把他整個人給拉向了自己摟著搭著。忍不住偷覷了眼身邊那人臉上淺淺的笑容──他總有種錯覺,好像對方也知道了他剛剛內心那一瞬間小小的彆扭。
  但是權志龍的側臉線條,美好得完全足以撫平他心裡那一點點的不滿。

  兩人就這麼勾肩搭背的走著。大半個身子都互相貼著,東永裴可以清楚的感覺到身側隱隱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忍不住慶幸,權志龍並沒有不識趣的在這時候囉哩吧嗦的喊熱。

  而權志龍則是想起了他和東永裴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夜晚,和這傢伙黏在一起逃亡的情景。──還真是怎麼也沒有想到,之後竟然會變成了現在這樣。

  他好像不得不承認,自己正一點一點一點一點……
  淪陷在了東永裴給的溫暖裡。


  我啊,如果我是天空裡的那只檸檬黃色的小小風箏,那麼,你願意緊緊抓住我嗎──
  他好想這麼問。

  可是卻問不出口。
  最後他卻是懦弱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所有的那些發音全咬死在了他的牙縫裡。

  權志龍緊緊握起了拳頭,掌心裡握著的,是那只風箏的線軸。









  家裡很突然的就多了一隻狗。
  一隻小狗。

  ……更正,是一隻皺巴巴的、明明年紀還很小,卻長得一臉不適合的老成模樣的小狗。

  ──這奇怪的小傢伙是哪裡來的?
  東永裴在心裡不禁咕噥了起來。

  他很確定昨天從自己回家一直到晚上回房睡覺前,家裡的哺乳類溫血動物就只有自己這麼一個;一大早起來,他一走到客廳就發現了那坨淺藍色的小狗窩,還有那隻皮都皺在一起、實在說不上是美是醜的小狗……看來這事很明顯,跟他的好室友脫不了關係。
  東永裴繞過了那隻瞇瞇眼的小傢伙,臨走進廚房前,忍不住又回頭以狐疑的眼光瞥了那團小東西一眼。

  昨天晚上權志龍回來時,他已經睡到不知道哪個國度去了,當然也就錯過了這隻小狗被帶回來的那一刻。這於是造成了現在,他很有股衝動想把權志龍給挖起來盤問一番。

  才正這麼想著,更不可思議的事情卻出現在了眼前──讓東永裴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根本就還沒睡醒,在作夢呢──
  那個應該還賴在床上的傢伙,竟然站在廚房裡、瓦斯爐前,做早餐。
  而且還有陣陣香氣從瓦斯爐上的鍋子裡冒出來。
  而且權志龍竟然看起來非常清醒。……

  以上這三件事中的任何一件獨立發生都已經夠讓人吃驚了,更何況是三件事都在同時發生了……而且還是發生在,時間還不到九點的星期四早上。

  這也難怪東永裴要用一副大白天活見鬼的表情看著權志龍了。

  「……幹麼?」權志龍看他驚訝得連天生的彎月眼都瞪大了幾分,過了幾秒,終於忍不住好笑的問。

  「你……」太多疑問,不知道該先問哪個才好。
  像是,你怎麼這麼早起、原來你也是會做料理的啊、在做什麼?聞起來真不錯、那隻狗是哪來的……

  對了,那隻狗。

  「呃,」
  東永裴清了清喉嚨,有點尷尬的揉了揉自己剛剛愣到有些僵了的臉。
  「外面……那隻狗,」他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比了比廚房外面客廳的方向。

  「啊,家虎啊。」對方的語氣理所當然的活像是那隻狗早就跟他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
  「我昨天帶回來的,可愛吧?」

  東永裴愣愣的點了點頭,然後才想到──不對吧,他根本從第一眼就沒覺得過那種皺巴巴的小狗有什麼可愛的;而且,剛剛權志龍根本什麼也沒有解釋吧。
  差點就被這麼給呼攏過去了。

  「不是,我是說、」對於自己這麼輕易就被權志龍給擾得心神大亂,他感到煩躁的搖了搖頭,然後才又繼續說了下去。
  「為什麼帶牠回來?」

  不是東永裴不喜歡小狗──雖然因為曾經發生過的事件,他的確是也很難再喜歡任何毛茸茸的、會跑到他腳邊撒嬌、會信任人類的小動物──,只是他想自己有必要跟對方說清楚,這間屋子裡有東永裴和權志龍就已經夠了,他可一點也不希望再多出一隻哺乳類溫血動物。

  權志龍卻對他的問話充耳不聞──東永裴無法判斷,這人究竟是真的因為抽油煙機的噪音而沒聽見他的聲音,還是只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聽他說話。
  「永裴啊,幫我把碗筷擺一擺吧,湯再滾一下就好了。」他自顧自的說著。

  鼻間盡是誘人的食物香氣,於是東永裴的心裡鬱悶了不到兩秒就放棄了逼問,決定還是將小狗的問題擱到一邊,先吃飯要緊。於是他幫忙權志龍擺好了餐具,把幾樣簡單的小菜也端上了餐桌。

  吃飯時兩個人都很安靜。
  東永裴是驚艷於權志龍的手藝;他只顧著埋頭扒飯,偶爾在心裡小小發個牢騷──怎麼之前這傢伙就是不下廚呢,好像做得比自己還像樣啊。
  權志龍則是一邊偷偷觀察著對面的東永裴,一邊在心裡盤算著該怎麼說服對方讓他留下家虎──看剛剛那人的反應,好像不是很樂意呢。……

  不經意的抬起頭時,捕捉到了對方匆匆移開的視線。
  東永裴這才突然想起要問,「……對了,今天怎麼那麼早起?」

  「啊,家虎肚子餓了,一大早吵得我睡不了。」
  權志龍的聲音一如往常帶著濃濃的鼻音,但在東永裴聽起來,卻覺得好像隱約的有種撒嬌的意味。

  儘管那人的語氣讓他不自覺的就想彎起嘴角,但聽到那隻小狗的名字──竟然還連名字都取好了啊──,還是令他皺了皺眉。
  「對了,那隻小狗……」

  東永裴的一句話都還沒說完整,權志龍就突然放下了手上的碗和筷子,「啊──吃飽了──」
  他邊伸著懶腰嚷嚷著,然後就站了起身,轉身往客廳走去。

  東永裴一時無語。他無奈的看著那人一邊喊著「家虎啊、家虎啊」,一邊往那隻一臉老成淡定的小狗走去。

  其實東永裴真的不是不喜歡小狗。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其實他並不很精確的記得那到底是自己幾歲的時候,只是既然那時的他還天真單純到養了一隻小狗,那想必已經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對,東永裴曾經養過一隻小狗。

  一隻白底黑花色的法國鬥牛犬。
  要說是怎麼來的,當然不是什麼流浪的小男孩撿到了一隻流浪的小狗,從此一人一狗同病相憐相依為命、這種賺人熱淚的溫馨戲碼──啊,「流浪的小男孩」這是大致沒錯的,那就是東永裴;但這故事的另一名主角,那隻小狗一開始可不是流浪的。

  因為家庭教育的關係:父親早在他出生前就跑得不見人影、獨自生下他的那個年輕女孩,大概還沒意識到自己的腳色應該要定位為母親……總之小東永裴沒過上什麼像樣的家庭生活,從小就不是個什麼手腳乾淨的好胚子;那隻小狗也不過就是他在路上看見人家牽著出來散步,覺得可愛,於是就動了歪腦筋趁著主人沒注意,偷偷把牠給抱來的。

  懂事之後回想起這一段往事,還真覺得有點羞愧。但東永裴倒是一點也不諱言,當時的他對那隻小狗可真的是掏心挖肺的好、一刻也捨不得跟牠分開。但問題也就在這裡了:當他被那生下他的年輕女孩像個貨品一樣,經過幾番討價還價之後,賣給了不知是何方神聖的幾個黑衣西裝男時,他的懷裡還抱著那隻小狗,一人一狗就這麼被踹出了家門。

  於是小狗跟他一起進了BRUTE。東永裴懵懵懂懂的有了一名監護人,開始懵懵懂懂的過起新的日子。起初他們相安無事的度過了好一段時間,直到他的雙手強壯到足以舉起槍械的那一天。監護人吐著滿滿是酒氣的呼息,用混濁不清的聲音咕噥著要他「把那條狗叫過來」,東永裴照做了;然後監護人說「射牠」的時候,東永裴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但是當然,他沒有聽錯──或至少,他怎麼也沒可能聽錯接下來的這一句話:「快啊,射牠,不然就是我射你啦。」
  雖然還是個才剛滿十歲沒有多久的小孩子,對於危險還是天生具有逃避的本能的。

  他看著監護人那雙青筋浮起的大手中握著的黑洞洞的槍管,知道那東西對準了自己的腦袋、也知道從那洞裡面飛出來的叫做子彈的小玩意兒,速度快得他連眼睛都還來不及閉上,就會在他的頭殼上打出一個洞來──或者是兩個,這可說不一定。
  然後他就會死掉。
  像之前那些被他的監護人手裡的槍給打中的人一樣,睜大著眼睛、眉心抑或是太陽穴上有個小孔汩汩的蜿蜒出一絲小血流……就像那個樣子的死掉。

  東永裴不想死掉,所以他開槍了。
  就像監護人教過他的那樣,拉開保險、扣下板機。基本上並不需要多麼精確的瞄準,因為小狗對他沒有一點戒心,一叫就過來了。

  很近很近的距離。
  很乾淨俐落的死亡。
  除了小狗在最後一個趔趄、摔在他的腳前,讓幾滴紅得很不真實的液體濺上了他的運動鞋。

  他到現在都還可以清楚的在腦海裡描繪出,他的監護人那一臉驚訝得像是酒瓶裡可以射出子彈來、又或是手槍裡可以流出威士忌來似的那種表情。──原來他根本就也沒期望過他真能射中「那條狗」啊……
  那東永裴,你還真是個天才呢、天生就該拿槍的渾蛋。
  長大之後,他不只一次自嘲的這麼想。

  至於,他有哭嗎?……有哭嗎、有掉任何一滴眼淚嗎。
  ……該死的,他真的一點也記不得了。


  「……永裴?」權志龍試探性的叫了聲。
  東永裴已經放下了碗筷,坐在餐桌邊發呆了將近五分鐘了。

  聽見叫喚的聲音時,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卻莫名的讓他覺得遙遠。被這怪異的距離感給弄得有點糊塗了,東永裴覺得自己像是隻被困在回憶中,絆住了腳、走不動的困獸。
  他抬起了眼,有些茫然的看向權志龍。

  權志龍索性在他眼前晃了晃蕩手裡抓著的沙皮狗家虎。
  「呀,永裴啊,你還好嗎?」他問。

  不好,糟糕透了。
  ……但是在你叫了我之後,好像好多了──

  東永裴想這麼回答。
  但他最後也只是回過了神來,然後緩慢的搖了搖頭。

  「我們留下牠吧,好嗎?」權志龍像是在持續著先前的話題,但東永裴其實一點也不知道他剛才究竟對自己說了些什麼。

  不過,或許那也一點都不重要吧。
  重要的是,他叫了他的名字、而他也聽見了。

  他聽見他叫他了。
  ──就是這麼簡單的,不是嗎。

  東永裴不禁失笑。「隨便你,」
  「這麼喜歡的話就養著吧。」

  他聽見自己用帶著笑意的語氣這麼說。

  突然發現,那些他一直不敢觸碰的禁忌,好像也不是那麼在意了;那些他一直以為難以痊癒的傷痛,好像,也不是那麼痛了。








  後來再一次問起那隻狗的來歷時,東永裴被權志龍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
  「……那時候不是就告訴你了嗎?」

  「啊,真是、」
  「都不好好聽人講話的壞傢伙。」

  還被那人嘮嘮叨叨的抱怨了一頓,之後東永裴才終於得到了問題的答案:權志龍上班的服飾店對面是一家動物醫院,經常會有民眾把自己家不想養了的寵物、或是沒人養的小貓小狗往那兒送。可想而知,長年累月下來,就算是對小動物富有愛心的動物醫生也會吃不消。

  那天權志龍下班時,剛好看到對面動物醫院的醫生從醫院門口抱起了個紙箱,要帶回醫院裡去。吸引了權志龍目光的並不是醫生手上那只看起來泡過水的泡麵紙箱──從那樣的角度和距離,他根本看不見裡面裝了什麼──,而是年輕男人溫和的臉上疲倦又憂心的神情。
  也當了鄰居那麼多年,彼此雖然稱不上熟絡,但也算是認識;於是他就走上前去朝對方打了聲招呼。

  年輕的動物醫生告訴他,醫院裡面現在已經大爆滿了,收容不了這麼多無家可歸的動物;再這樣下去,遲早得把牠們送去收容所──那種一旦在期限內沒有被認養的話,動物就會被執行安樂死的地方。

  看著眼前這明明年齡只稍長自己一些,卻因為滿面的愁容而顯得老了好多歲的男人,權志龍似乎也能感受到他那股深沉的無力感。於是他想了想,伸出手接過了泡麵紙箱,把那裡頭的小傢伙給帶了回家。

  那是一隻皺巴巴的小狗。

  儘管動物醫生再三告誡過他「有兩種狗養起來是給自己找麻煩,就是臘腸跟沙皮」,他還是義無反顧的決定把那隻小沙皮狗給帶回家。權志龍的理由是:「牠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被丟掉的呢,」
  「怎麼可以因為同樣的原因,再拋棄牠一次呢。」

  聽見他這麼說時,東永裴的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忍不住覺得,會說出這種話、會對著睡著的家虎露出那麼溫柔的神情,這樣子的權志龍或許是也懂得的吧,那種被拋棄的滋味。
  所以才會,盡可能的想用自己的雙手、執著的去保護還可以保護的一切。

  這樣的權志龍,一點也不孩子氣、也不吊兒啷噹了,反而顯得那麼的堅毅,卻又……

  悲傷。









  今天晚上我不回來吃飯。
  權志龍出門前丟下這一句話,然後就頭也不回的甩上大門走了。

  看起來心情很差啊……東永裴摸了摸鼻子,想。
  關於對方為什麼心情惡劣,他並不清楚,而權志龍也沒有給他詢問的機會、看起來更是缺乏解釋的意願。

  於是東永裴也只好盡可能的不去多做猜測──雖然他還是忍不住猜想,那人的壞心情是不是跟「今晚不回來吃飯」有什麼關聯性、然後「今晚不回來吃飯」是不是又跟那個叫崔勝賢的傢伙有什麼關係。……

  這麼一想下來,連他原本平靜一如往常的心情都有點不明所以的煩躁了起來。


  事實上,東永裴只猜對了一半。
  權志龍糟糕的心情和他今晚不會回去確實有關,但是和崔勝賢卻是基本上來說沒什麼關係。

  今晚Sandara、羊羹和他的另一名合夥人李赫秀都在服飾店裡。平常分別排早班和晚班的一夥人除非有約,否則很少會有像這樣全部聚在一起的機會。

  「志龍啊,生日快樂!」Sandara首先笑得一臉甜美的伸出雙手,向他遞出了禮物。

  「啊,……謝啦。」
  權志龍的臉上出現了個有點算是驚訝,但又好像一點也不驚訝的微妙表情。

  「志龍啊,又長一歲啦、哎一古,」羊羹一邊說著一邊揉亂了他的一頭黑髮,然後把禮物也往他伸出的手臂上擱。

  權志龍的一句「等等」還來不及說出口,就又被李赫秀一把塞過來的一只紙袋給堵了回去。
  「Happy Birthday──」而對方還一臉輕鬆的向他拋了這麼句話。

  最後權志龍只好哭笑不得的一手拿著Sandara送的小盒子、手臂夾著羊羹送的一只箱子、懷裡抱著赫秀送的紙袋,還被這幾個傢伙團團圍著;他倒是沒什麼壽星的感覺,只覺得自己活像棵掛滿了裝飾的聖誕樹。

  「哎一古,謝謝、謝謝、謝謝……」笨拙的彎著腰一一放下手上、懷裡的禮物,他一邊忙不迭的道謝。

  「哎咦,今天可是你生日哪,說什麼謝謝,……」

  Sandara後段的叨叨絮絮他就沒聽進去了;在聽見「今天可是你生日」這一句時,他笑著的臉上,肌肉不小心失去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幸好沒有人看見吧。……
  還是忍不住無聲的輕輕嘆了口氣,收拾好臉上的表情之後,他重新站直身、自然的轉移了話題。

 「呀,那不如今天早點關店,我們啊,」
 「出去喝一杯怎麼樣?」他笑著提議。









  「呀,你們幾個,等一下多看著志龍那小子一點。」Sandara趁著那傢伙去幫大家張羅飲料時,拉過了楊勝浩和李赫秀,小小聲的悄悄吩咐。

  赫秀了然的點頭,而羊羹則是一臉困惑的反問:「什麼?」

  「哎唔,你、」
  Sandara瞪起一雙圓又大的兔子眼,朝他揮了一拳。

  楊勝浩的手臂上挨了她這一拳,雖然說對方是沒有用全力打,但還是不免有些吃痛;他頗感委屈的問:「為什麼打我啊,nuna……?」

  「你啊,前年他生日時的事,不記得了嗎?」
  Sandara的纖纖素指用力的戳著他的胸口,一邊氣勢逼人的問。

  「呃……」老實說,還真不記得了。

  赫秀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好心的提醒年紀輕輕就得吃銀杏的某人:「志龍喝醉了之後,見人就又抱、又摟、又要親的……」
  「……還差點連衣服都脫了。……」他好整以暇的說。

  「我們好不容易才把他給拖回去的,想起來了嗎?」

  楊勝浩皺著臉回想了三秒──在一些記憶的零碎片段閃過腦海之後,他相信自己先前絕對是選擇性的消除了這段不想記得的回憶。
  那根本是一場災難……不是他在說,是真的。

  「啊,對……是有這麼回事。」他撓了撓後腦勺,低聲的嘟噥著。

  「還有去年──」
  Sandara持續用力的戳著他的胸膛。

  「啊,知道了、知道了,別再說了。」羊羹立刻討饒的捉住了她的手指,還朝Sandara裝模作樣的膜拜了拜。
  他可一點也不想再記起更多的慘況。

  但事實上,去年的這一天晚上,倒沒有像前年鬧得那麼誇張──Sandara想,大概也是因為如此,才讓這兩個男人幾乎忘了權志龍喝醉之後所造成的毀滅性災難事件。

  可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另外兩個人的是,在權志龍生日的隔天早上,到了上班的時間,從來不曾遲到過的那人卻遲遲沒有出現。那天固定是和他一起值早班的Sandara原本也只是想,那小子昨天喝多了,早上爬不起來那也沒有什麼;但是一直到了下午四點、都要下班的時間了,權志龍卻還是連個影子都沒出現、也沒有打電話來說請假什麼的……她是真的有點擔心了。

  於是下了班後,Sandara左右想想,還是決定到權志龍那位在一條死巷子底的狗窩去看看他。
  她在門口給權志龍的手機打了不下五十通電話,電鈴也快被她按得凹進牆裡;就在她幾乎要放棄、覺得那人可能真的是不在家時,才握著手裡還在響著最後一通電話的手機、半轉過身時,卻聽到身後那扇鐵銹斑斑的大門發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

  門慢慢的開了。權志龍只露出一張臉來,身子掩在鐵門之後,滿臉倦容的看著她。

  「nuna……?」
  他大概是這麼說的,Sandara想,雖然聽起來真的很像只是在嘴裡咕噥著什麼粗話。

  她忘了自己到底確切都說了些什麼,不過在提心吊膽了半天之後,終於看見那人還完好的站在眼前,她想自己肯定是咭哩呱啦、一下子連珠炮似的,說了很多囉哩叭嗦的嘮叨話。
  她只記得自己問了「可以進去吧」,然後在對方來得及回答之前,就將一隻腳給踏進了門裡、然後整個瘦小的身體也擠了進去;權志龍根本連要關門夾她都來不及,更何況禮貌的吐個「不」字婉拒。

  進了門,還幫對方闔上了門板之後,先前遮擋在權志龍身前的障礙物排除了,Sandara才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自己先前是想錯了──

  錯的很離譜。
  ……這哪裡是「完好的」權志龍?

  她用力的忍住想倒抽一口氣的衝動、用力到幾乎有點想要乾嘔。

  權志龍赤裸的上半身,沒有一吋完好的肌膚──那已經不能稱作是吻痕,而是淤青的程度了;纖細的脖頸上還有一輪清晰泛血的牙咬的痕跡,上面的血漬因為時間過去而氧化,已經轉為了暗沉的褐色。
  同樣的顏色也出現在他的嘴角。權志龍的右半邊臉上連帶的也抹上了些許相同的暗褐,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左臉頰甚至是還有點腫著的──讓人不禁聯想,那張小巧的臉昨晚是不是經歷了一記扇得特別狠的巴掌。

  權志龍面對她的驚愕和擔心,只是微乎其微的牽動了一下嘴角──但饒是這樣,仍是痛得他小聲的罵了句髒話──,笑了笑說「沒事」;而至於她探詢的眼光,他則是選擇完全忽略。
  於是Sandara也識相的了解到對方並不願意向她多解釋些什麼。

  問了權志龍家用醫藥箱在哪──幸好這人家裡還有準備這種東西──,拿來了之後,她皺著眉開始著手幫他消毒傷口、上藥。

  「是……崔勝賢嗎?」突然的,這個人名就這麼衝口而出。
  明明知道他不願意多說,Sandara看著他那一身的瘡痍,卻還是忍不住問。

  「是啊。」
  而權志龍表現出的態度可以說是相當泰然。

  ──卻是讓Sandara一直到現在為止,都無法面對的泰然。









  「呀呀呀,志龍啊,我們回家了……哦?」
  楊勝浩一邊哄著半個人掛在自己肩膀上的權志龍,一邊費力的拉開車門。

  「xi……xilo──、」對方則是口齒不清的拒絕著,一邊還不依的扭動著身體,也不顧自己搖搖晃晃、根本很難站穩的事實,一心只想掙脫他的攙扶。

  「呀!幫幫我啊,nuna!」
  羊羹只好哭笑不得的向正朝著車邊走過來的Sandara求救。

  她輕巧的溜到了權志龍的另一邊,撐住他無力的身軀,「志龍啊,不回家的話,那要去哪裡好?」
  「你說說看吧。」

  「唔……」權志龍搖晃著腦袋,皺緊了眉,好像很認真的想了片刻。
  「送我去Turn It Up,……崔勝賢會在那的。……」

  他的語氣如夢囈般迷茫。
  Sandara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好好好,那先上車吧。」她胡亂的答應著,哄了權志龍上車。

  楊勝浩和已經坐在車內駕駛座上的李赫秀這才終於鬆了口氣。羊羹幫坐進了後座的權志龍和Sandara關上了車門,然後自己才坐到了前面的副駕駛座上。

  「呀,你還真沒用。」李赫秀小聲的對身邊的羊羹說。

  「什麼、……你自己去試試,看你有多厲害。」楊勝浩抱怨,「那小子瘦歸瘦,看不出來力氣還真大。」

  這倒也是真的。
  李赫秀摸了摸鼻子想。於是也就不再出言調侃楊勝浩,默默的轉動車鑰匙、發動了車子駛出停車場,開上馬路。到了路口處,才要打方向燈轉向往Turn It Up的方向,就被後座伸來的一隻小手給用力的捏了下肩膀。

  「痛啊!……哎一古,nuna!」忍不住用著抱怨的語氣叫了一聲。

  「呀,你瘋啦?開去哪裡呢?」
  對方卻忽略了他的慘嚎,反而毫不客氣的問。

  「他不是說要去Turn It Up嗎。……」李赫秀小聲的咕噥著。
  雖然也知道權志龍跟他口中的那個「崔勝賢」關係好像有點隱晦複雜,但既然對方都自己開口說要去找他了,至少赫秀是覺得自己沒有立場多加干涉。

  可顯然Sandara並不是這麼想。
  「帶他回家,」她往前挪了挪、湊近駕駛座,小聲的說。

  李赫秀也沒再表示什麼,只是透過後照鏡瞥了眼後座的Sandara,然後聳了聳肩,就和她達成協議的將車子往權志龍住處所在的街區開去。

  幾分鐘後,赫秀在車上看著羊羹跟Sandara合力將權志龍給弄上樓的艱辛背影,不禁慶幸自己是負責開車的司機,不必去跟那個醉鬼肉搏。……
  看看楊勝浩都幾乎要被他給擠下那條窄窄的鐵樓梯了。


  東永裴聽到門鈴聲起身去開門時,全身都進入了警備狀態──都這個時間了,誰還會來找他……或是權志龍?
  但開了門,看見的卻是門外那糾纏成一團的三個人。

  ──無論他原本在腦中預想了怎樣的情況,總之是絕對沒有想到會出現這種畫面的。

  看看門外的那三人:他最熟悉的那位正一副昏醉模樣,看來是不必指望他能夠開口解釋些什麼;另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則是正疲於招架權志龍亂揮的雙手,顯然也沒有那空閒跟他說話;而最後剩下的那一個嬌小可愛、相貌姣好的女人,正一臉呆滯的看著他,微張著嘴。
  但東永裴等了半晌都沒聽到她說出半個字來。

  於是他只好遲疑的自己開口問。
  「呃,他……?」然後伸出一隻手指指了指還在跟羊羹纏鬥的權志龍。

  Sandara這才回過神來。「哦、喔,我們剛剛去慶生,志龍他喝多了。……」
  權志龍的室友除了是個體貼的男人,還是個長得好看、身材又好的男人──她在心中暗暗為東永裴下了這樣的評語。

  「慶生?」東永裴輕輕皺了下眉。
  他一邊反問,同時也沒忘了幫忙解救楊勝浩於水深火熱之中。他伸出雙手扶過了權志龍。

  羊羹一邊喘著氣、抬手抹去額際的豆大汗珠,一邊感到驚奇的回答:「今天是志龍生日啊,你不知道嗎?」

  那一瞬間,東永裴的表情顯得有點微妙。他抿了抿嘴,壓下心裡莫名升起的,輕微的不快感。
  「啊,真的不知道呢。」他漫不經心的回答,一邊暗暗使力把權志龍往自己的方向拉,直到那人整個身子癱軟的靠在他身上。

  楊勝浩倒是沒發現東永裴那一閃而過的不快神色。他只是聳了聳肩,「喔,那也沒什麼……反正這傢伙是個怪人。」

  Sandara苦笑了一下,用手肘撞了撞羊羹。
  「那……志龍就麻煩你照顧了。」她用著敬語,認真的對東永裴說。

  東永裴無語的點了點頭。
  ……那是不用她說,他也會做的。

  送走了權志龍的朋友之後,把權志龍弄進他的房間去的過程其實並不困難;或許是因為那人在剛剛回來的路上就已經鬧夠了,現在倒是顯得安份了許多。

  權志龍雖然看起來瘦削,但畢竟也是個男人的身材,在他意識不清的情況下要移動他自然並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東永裴在終於輕輕的把那人給放上床後,坐在他的床邊喘了下才回過神來。

  他對上了一雙深棕色的眼。
  權志龍睜著眼睛看著他。

  他這才意識到,剛剛的那一切,權志龍也是像這樣睜大著一雙圓眼看著的嗎?
  令他意外的是,那人的眼神看起來竟然是異常的清醒。

  他摸了摸他光滑的臉頰。「志龍啊,生日快樂。」

  「……為什麼不告訴我今天是你生日?」
  「我什麼都沒準備呢。」還是忍不住對此有點小小的不滿。……他不喜歡自己對權志龍的事情是如此一無所知。

  權志龍卻笑了。「生日?」
  他突然翻身坐起身來,屈著雙腿跪坐在東永裴身後,手臂繞上了那人的胸前,在對方還來不及反應時就一把將他撂倒在床上。
  東永裴躺在床上,呼吸有點急促,幾乎是有點無措的看著挪動著雙膝、跨坐到他身上的權志龍。

  「……我連我到底是哪一年出生的都不能確定,還哪來的生日啊……」
  在他上方的權志龍笑得涼薄極了,深棕色的眼底沒有一點笑意。

  東永裴心裡一緊。
  他沉默著,什麼也沒說的等著權志龍自己繼續說下去。

  「今天,是我被那人渣收養的日子。」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小聲得幾乎連跟他這麼靠近的東永裴都沒辦法聽清。
  「……不對,其實,也算是生日。」

  「──今天是怪物誕生的日子啊。」他心裡的怪物。吞噬了權志龍的怪物。
  他的嘴角揚起,語氣溫柔得不可思議。

  雖然並不十分明白對方話裡的含意、雖然其實他這副模樣有點嚇人,但看在東永裴眼裡卻只有心疼──又痠又澀、整個心臟都脹著發疼。

  「胡說什麼呢……不是怪物啊。」他用指腹滑過權志龍的眼角。
  明明是乾燥的沒有一點水分,但他卻錯覺那人的眼淚沾濕了他的手指。

  權志龍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抓住了東永裴撫著自己眼角的手指、緊緊的握在手裡。然後他逕自俯下身,吻上了東永裴的嘴唇。

  權志龍的手掌愛撫著他的身體,權志龍的雙唇緊貼他的唇,權志龍的舌尖在他的口腔中挑弄舔舐。……
  ──那種溫度熱得不可思議。
  東永裴在權志龍的手伸進他上身的T恤裡面時,忍不住有點迷惑的這麼想著。

  他瞇著雙眼,看著暫時中斷親吻的權志龍雙臂撐在他的頸邊,胸膛微微起伏的喘著氣。然後那人稍微離開了他的身子,動作純熟俐落的脫去了自己身上的衣物,然後將它們通通甩到床下。

  東永裴躺在床上,看著全身赤裸的權志龍分開了雙腿,以淫靡的姿勢跨坐回他身上。他想出聲叫喚,卻再度被那人吻上。
  權志龍以唇堵住了他想說的話。然後向後退開了一點點距離、在東永裴還沒從親吻中恢復過來時,拉扯著脫去了他的上衣,接著又以修長的手指靈活的解開了他的褲頭;權志龍只猶豫了不到一秒,然後就拉下了東永裴的四角褲,讓他那已經因為一連串的挑逗而起了反應、半勃起的陰莖暴露在空氣中,並且伸手握住。

  突來的刺激讓東永裴忍不住重重喘了口氣,他下意識的伸手按住權志龍的後腦、讓他更靠近自己,奪回了主導權,更加深入的吻他。

  權志龍其實接吻的經驗並不很多,而這不多的幾次又恰恰幾乎都是貢獻給了東永裴。但饒是如此,這仍然是第一次,這向來溫柔的男人的吻竟霸道而強勢得讓他幾乎暈眩幾乎窒息。

  加上東永裴除了扣住他腦袋的一手以外,另一手也往他身後伸去,用力的揉弄著他的臀部。雖然並沒有直接碰觸到敏感的性器,但這種太過激烈的接觸,已經足以引發他的性慾。

  權志龍的意識開始有點抽離,但他卻覺得這種感覺很好──足以讓他想不起任何事情。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有身體還直覺性的動作著,手中套弄著另一個男人的陽物,下身則接受著擺弄、等待著對方的侵入。

  「嗚……唔呃,」真的快喘不過氣來了……
  他下意識的推了推東永裴結實平坦的小腹。

  東永裴這才從情慾中回過神來,他鬆開了壓著對方後腦勺的手,揉捏權志龍臀部的大掌也放輕了力道。有點懊惱自己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控,但這卻也充分的讓他正視了自己想要佔有權志龍的慾望。
  ──沒有辦法再自欺欺人了吧。他自嘲的笑了笑。
  他的手指若有似無的滑過身上那人瘦削的背上明顯的脊線。

  如狂風暴雨的一陣肆虐過後突然又被如此溫柔的對待,讓權志龍全身止不住的顫抖。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喜歡哪一種多一些,只知道這種溫柔的樣子從來不是自己所熟悉的。

  東永裴的溫柔,他很渴望,但是也很害怕。

  他故意挺了挺腰,用自己挺立的性器去碰觸對方同樣高高昂起的碩大,然後像隻發情的動物一樣,緩慢的挪動著讓兩人的下身互相摩擦。
  他是想讓東永裴瘋狂,像剛才那樣失去理性的、粗魯的侵犯他。權志龍想,這才是現在的自己想要的。

  畜生就應該用畜生的方式交媾。

  但是東永裴卻偏偏不。他明明都聽見他難耐的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了。
  可東永裴卻只是很有耐心的伸出手指撥開他的臀縫,按揉著他後處的窄穴,然後才緩慢的將手指插入、進行著擴張。

  「……可以嗎?」東永裴小心的觀察著身上那人的反應。

  權志龍頓時停了動作。他低垂著頭,蓄了一邊的黑色半長髮掩蓋住了臉孔。否則東永裴就可以清楚的看見他臉上掙扎的神情。

  ──可以嗎。
  什麼叫做「可以嗎」……

  為什麼要這麼問啊!

  他害怕那男人總是在不經意間表現出來的溫柔體貼;那會讓他沉迷得無法自拔、會讓他產生錯覺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就仰賴著這樣子的柔軟感情而活……

  東永裴簡簡單單的一個問句,卻可以讓權志龍幾乎崩潰。

  他挪動著膝蓋向前移動了身子,讓東永裴的手指從體內滑出。然後握著東永裴的碩大抵住了自己身後細窄的孔穴,未經潤滑和足夠的擴張就要直接強行插入。

  ……東永裴原本以為權志龍是那種不會哭的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掉一滴眼淚的那種人。
  但是直到親眼看見了他才知道,原來這人是會哭的、而且哭起來的樣子是多麼的像個孩子。

  權志龍的眼淚沒有停止滑落,但他卻還是固執的持續著動作,扶著東永裴硬挺的陰莖頂住了自己柔軟的後庭,一點一點的坐下、將他納入體內。
  東永裴終於看不下去的用雙手抓住了他的腰,使力讓他離開自己身上,阻止對方這種根本屬於自虐的行為。

  「呀、我是想和你做愛,不是想讓你受傷啊。」他無奈的說。
  手還抓在權志龍的腰上,他可以清晰的感覺到從那人身上傳來的體溫和陣陣顫抖。

  「你想發洩的話還有很多方法的。……」

  權志龍聽著東永裴一如往常溫和好聽的聲音,只能死命的低著頭,咬著牙不想哭出聲音。──已經好久好久,不曾覺得自己這麼脆弱過了;但在東永裴的面前,他卻矛盾的感到安全。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醉了還是清醒著,身下那個抱住他、輕聲安慰他的人究竟是屬於想像還是真實──雖然他也不認為自己還有能力擁有這麼美好的幻想──,總之他只是一個勁的往東永裴的身上貼去。連自己也沒想到的是,他竟然開始抽抽噎噎的在那人耳邊說起了自己的事。
  他像是失禁一樣的說個不停。
  東永裴靜靜的聽著他說起一些很瑣碎的小事:還很小的時候他住的那家孤兒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裡面種了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他說自己其實是很膽小的,對什麼都害怕得要命、他還說他一直在找一個人,那個人太重要了,沒有找到以前他不能死的……

  其實大部分的內容,權志龍說的顛三倒四又零零碎碎,東永裴壓根沒有聽懂他究竟想要表達些什麼,就更別說以這人現在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話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只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擁抱著權志龍,讓兩人赤裸的每吋肌膚都緊緊相貼、沒有半絲縫隙。
  他知道這種被緊緊纏住的強烈需索以及存在感,是那人現在最需要也最想要的。而他寧可壓抑自己,也不願意用那種扭曲的性交來滿足他。

  ──因為那並不能讓傷口痊癒,只會讓它更加惡化到無法想像的程度。

  權志龍說著說著,音量漸漸變得越來越小、發音也越來越含糊,最後止住了聲音、終於安靜了下來。
  東永裴這才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氣──這傢伙實在是在考驗他的定力。

  老實說,權志龍趴在他身上的重量壓得他的身體微微發麻,而且下身的慾望不得紓解,也難受的發脹著;可他卻捨不得推開他。

  36度C的自然人體溫度,卻讓東永裴有種幾乎被燒灼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懷抱的是一團火燄。

  然而他卻很喜歡那種高熱的感覺。









  如果說東永裴一早起床之後的反應是呆滯糾結、然後落荒而逃,那麼權志龍醒來之後的心情就簡直可以說是晴天霹靂、五雷轟頂。

  花了一點時間,回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荒唐舉止,他立刻就理解了為什麼今天一早自己還在床上跟棉被床單糾纏時,廚房裡會一再傳來摔了這個、砸了那個的碰撞聲──那個東永裴,經過昨天晚上那樣的場面,現在肯定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擺了吧。

  不過關於情感上東永裴會怎麼想他,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真正重要的是,無論他怎麼想破了腦袋,就是沒辦法完整的想起昨晚自己究竟都說了些什麼。

  權志龍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看能不能讓還因為酒精而顯得渾沌的腦袋變得清醒一點,同時也忍不住咒罵著昨晚無視他的意願、把他送回家來的那三個損友──
  「不是說了要去Turn It Up的嘛!」他暴躁的小聲嘟噥了句。

  當然可以理解這肯定是Sandara的主意。

  好像一直以來這位姊姊都不是很放心他跟崔勝賢「交往」的事──當然,使用「交往」這詞,對於他們倆的關係顯然是一種過於美好的誤解;但是他實在是也很難向她解釋真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於是索性就繼續讓她這麼誤解下去了。
  尤其是在上一次「生日」的隔天,不小心讓她看到了自己那副慘樣──那真的是一次蠢到不行的失誤,他實在是不應該開門的……後來回想起來,他覺得那大概得歸咎於崔勝賢最後的那一巴掌,打得他有點腦震盪、腦子昏昏沉沉的關係。

  總之,從那之後,「崔勝賢」就更加成了Sandara眼中十惡不赦的罪人、罪惡的淵藪、萬惡的源頭。
  ……不過其實這也不能說是她對那傢伙有什麼誤會。

  「啊、真是!……」
  權志龍懊惱的猛抓了陣頭髮,讓原本就已經壓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變得更加蓬亂。

  ──昨天晚上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啊,他不記得以前自己的酒品有爛到喝醉了會亂說話啊……
  好像說了小時候長大的那家孤兒院、還有連自己一直在尋找一個人的這件事都說了出來──看來大概是都淨挑些不重要的講了吧,連自己都想不透為什麼那些一百年也不會想起一次的陳年往事、那些他心裡少數還柔軟的部分,偏偏就是在東永裴面前就這麼坦露無遺。

  雖然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異樣的感覺,但如果只是說了這些,那其實倒也還好。希望沒有把什麼不該說、不能說的也都一起說漏了嘴啊……

  權志龍懷著煩躁又忐忑的心情,終於起床梳洗;說服自己踏出房門時,東永裴早就已經出門上班了。

  餐桌上有醒酒湯,還有細心的用網罩蓋了起來的早餐。

  他忍不住感到好奇,那男人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為他做了這一桌子豐盛的早餐……但才想了沒幾秒,掠過腦海的其中一種可能性讓他的臉立刻黑了下來。

  權志龍手腳麻利的將桌上的食物分別掃進玻璃質的保鮮盒裡、裝了滿滿兩盒,然後稍微收拾了餐桌後,拽上了自己的包、匆匆把掛在門邊衣帽架上的外套拉上肩膀搭著,就一刻也不停留的出了門。

  說是出門,但畢竟今天早上他在服飾店是沒有排班的;其實他也只是把鐵銹斑斑的老舊樓梯給踩得嘎吱嘎吱響、一陣旋風似的下了樓,然後直直來到樓下那戶剛整修得煥然一新、簡直和週遭格格不入的大門前,就站定了腳步。

  他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電鈴。
  又一下。
  再一下。……

  「小子,你哪根神經不對啊。」
  門邊嶄新的對講機螢幕亮了一下,響起了熟悉的男人聲音。

  「呀,難得來拜訪你,哥真是沒禮貌。」權志龍故意發出不以為然的響亮嘖嘖聲。

  ──這就是TEDDY會覺得他發神經的原因:搬到這裡來之後,即使兩人只隔著一層地板天花板的生活了大半年,權志龍來找過他的次數用五隻手指頭都能算完;更何況,「不是早說過,要來找我的話從另一面那個門嗎……」
  「這樣大剌剌的,要是給你那同居人看到怎麼辦啊。」TEDDY粗聲抱怨。

  已經懶得糾正「是室友,不是同居人」,權志龍只是聳了聳肩。「他出門了啦。」
  「……我就想看看你家大門裝修成什麼樣了不行嗎。」他嘴硬說著。

  ──他才不會說,自己是因為昨晚到今天早上的一連串遭遇太過……混亂,導致他一時忘了當初說好的,為了避免被那豹子撞見他們兩個有什麼不尋常的接觸,TEDDY和他如果見面,向來是在房子另一面的後門。

  拜這區的房舍建築相當混亂、以及前人任性的加蓋了無數的違建物所賜,TEDDY佔據的這棟樓,即使是個疑心病末期的人瞪大了雙眼、相當仔細的看,也很難能夠一眼看出前門跟後門是屬於同一屋的。尤其屋主又刻意的只對房屋的前半部做了整修,後面卻依舊保持著破舊的樣子,更讓人無法連想原來這風格迥異的前後半建築是相通的同一戶人家。

  TEDDY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扯。
  門鎖喀噠一聲開了,大門被緩緩拉開,男人雙手抱胸倚在自家門口、斜眼看他。「……你到底要幹麼?」

  權志龍的視線掠過TEDDY的身體看向他身後凌亂的客廳,在看見沙發上躺著的隱約人影時,他臉上的笑容微乎其微的僵了下;然後又很快的掩飾住。
  「他怎麼在這裡?」表情是管理好了,但語氣聽起來卻還是像隻豎起了全身毛髮、警戒的貓。

  TEDDY舉起雙手,一臉無奈。
  「他現在跟我住在一起,當然在這裡了。」

  權志龍的臉因為本能的作嘔表情,以及混合上強自壓抑之後還要勉強做出的笑容,而幾乎都扭曲了。
  「原來這就是你最近搞整修的原因……」他有點走神的喃喃著。

  「是崔勝賢要他過來的。」
  「他也說過不能動你,KUSH還不至於瘋到認不得誰是老大。」TEDDY雲淡風清的試圖安撫對方。

  「……那他最好時時刻刻,都給我好好記著。」權志龍咬字異常清晰的說。

  然後他垂下了頭,過了好一會才又抬起臉,好像沒事人似的繼續先前正說到一半的話題。
  「那個……我給你帶早餐來了。」他看起來像是不以為意的笑了笑說。

  TEDDY狐疑的上下左右打量了他好一陣,嘴裡醞釀的一句「你腦子壞了啊」還沒說出口,權志龍早了他一步開口:「那是東永裴做的。」

  「喔,愛心早餐啊。」聞言,TEDDY饒富興趣的低頭察看被對方給硬塞進手裡的兩只玻璃保鮮盒,然後滿意的吹了聲口哨。

  權志龍一邊看著他打開其中一只保鮮盒的蓋子,好奇的捏了一小撮泡菜,就直接塞進嘴裡試味道;一邊慢條斯理的解釋著昨天晚上在那混亂錯雜的狀態之下,他現在自己也搞不清楚有沒有洩漏了什麼重要的秘密、如果真的有,那是又說了多少,足不足夠讓東永裴無視BRUTE上頭的指示,火大得想宰掉他……
  「啊,那些飯菜,我今天早上沒有親眼看著他做。」言下之意是,他懷疑那人極有可能動了什麼手腳。

  原本以為聽到他這麼說的TEDDY應該會立刻丟下手上的保鮮盒,痛罵他一頓並且氣得跳腳;然而結果卻是,上述的反應不僅沒有一項出現,反而對方竟然還一派淡定的繼續吃著保鮮盒裡的食物。

  「呀,白痴……」權志龍斜睨他。
  他知道東永裴那傢伙的廚藝不錯,也知道TEDDY平常是吃慣了外賣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家常小菜大概真的特別對他的味,但是……
  「──你想死啊。」他略感驚奇的說。

  TEDDY以手勢示意他冷靜點,直到咀嚼完了嘴裡的一塊蘿蔔泡菜,才淡淡回答:「你疑心病又發作了。」

  「啥?」權志龍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

  「狙擊手通常不會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的,」他分析著,同時往權志龍投去一個「只有你才會那麼卑鄙想到毒殺這種方法」的鄙視眼神。

  「況且看看那小子看你的眼神……」
  TEDDY若有所思的看著他,頓了一頓,「──既然是做給你的,那就更不可能了。」

  權志龍一時語塞。
  那一瞬間,他有股衝動想問問對方究竟是從哪得來這樣的結論、又是哪裡來這樣的自信;但卻又隱隱的知道自己其實並不想要聽到答案。
  ──因為那畢竟不會是真的吧。

  像他這樣的人……
  不是,是怪物啊。

  拜託不要騙他了。
  因為,他真的會相信的。

  「a xi──……」
  他更加心煩意亂的往TEDDY家雪亮的大門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

  連TEDDY「呀!你小子!……」的咒罵聲,都充耳不聞。









  老實說,其實東永裴實在覺得自己有點窩囊。

  雖然不敢說什麼閱人無數,但好歹也不是沒開過葷的小夥子了……可看著躺在自己懷裡,蜷著身子、和他緊緊依偎的權志龍,他卻還是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著叫囂。

  根本連第一次跟女人上床時,都沒有這一刻來的讓他激動。

  儘管強壓抑著情緒,還是忍不住在那人光裸的圓潤肩頭上落下一個又一個的吻;儘管他在那人身上,又多了一個應該令他擔憂緊張的發現:權志龍的左肩上,試圖用刺青掩蓋住的傷疤,看起來很像是槍傷──可他卻還是止不住心疼的用舌輕輕舔過那粗糙的皮膚。

  難得的賴床到了不得不起來的時間,他才拖著心不甘情不願的腳步去浴室梳洗,然後離開權志龍的房間,去廚房準備早餐。

  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昨天晚上的種種。
  權志龍火熱的身軀,他的唇、他的舌、他那因為沾染上情慾而挺立的小巧乳頭和淡褐色的性器。
  他臀縫間緊炙的通道,熱得像要將他溶化。……

  東永裴突然從自己下流的想像中驚醒過來,然後羞愧得不小心摔了手上的鍋子。

  留下桌上的早餐後就匆匆的出門上班了。希望那人醒來後頭不會太痛;還有矛盾的希望他記得昨晚的事、但又覺得權志龍可能還是忘記會比較好。

  ──因為昨天晚上那張哭泣的臉看起來,真的、太痛苦了。

  如果能夠讓對方不再想起痛苦的事,那麼連同他珍視的部分都一起忘掉……東永裴也可以覺得沒有關係。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才驚覺自己原來已經病入膏肓了。

  ──其實也不是直到這一刻才知曉的。
  早在昨晚,懷抱著權志龍烈焰一般灼熱的身子,卻好像飛蛾撲火似的對那高熱感到著迷、或者是買了那只檸檬黃色的風箏,獻寶似的送給權志龍、或者是第一次看他胃痛得死去活來,於是下意識的為他做早餐的時候、或者是某一個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更早更早的時候……

  他感覺自己溺斃在某種說不出的情感之中。
  他幾乎以為自己快要窒息。









  「哥,你又來了。」姜大成對他笑了笑,送上東永裴喝慣了的雙份威士忌。

  而對方只是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連東永裴都無法解釋自己的行為。

  他的禿鷹突然問:「有聽到什麼風聲嗎?」
  雖然一開始時曾經對於東永裴身為豹,卻總還是親自參與追蹤獵物的習慣感到不受尊重。但合作一段時間下來,姜大成倒是也習慣了他的豹就是這麼個行事作風;更何況,兩隻手總是比一隻手好用。

  「……為什麼最近哥對他追得比較緊呢。」
  於是姜大成才會這麼問他。

  東永裴回過神來,幾乎是有點尷尬的笑了笑。「沒有啊,老樣子。」
  ──不是老樣子的,只有他的心而已。

  這種捉摸不定的、抽象的東西……說起來以前的自己還會覺得可笑,現在他卻真是有些怕了:在他發現他控制不住自己,老是想著權志龍以後。

  他想權志龍大概是屬於那種,大醉一場之後就會忘記喝醉酒時的所有事情的人。在那天之後,他和他的相處沒有半點不同,也沒有任何的不自然。兩個人依然各上各的班、睡覺各回各的房間,他也依然做飯給權志龍吃、權志龍也依然大剌剌的吃著他做的飯菜。……

  不同的好像真的只有他的心。
  ──變得不一樣了。

  東永裴的嘴角勾起了溫柔卻有點苦澀的笑意。他看著舞台上的權志龍──今天是十分簡潔的一身白T-shirt,和一條深色的丹寧褲。
  那人姿態乖巧的坐在一張高腳椅上,配合著簡簡單單的吉他伴奏,安安靜靜的唱歌。

  話題中斷了有點久,於是姜大成無聊的順著他的目光往中央的舞台看去。
  最近權志龍固定表演的每個星期三、星期六,東永裴也幾乎都會造訪Turn It Up。原本他還狐疑的以為是局勢竟然發生了什麼自己沒有掌握到的改變,但照現在這樣子看來……
  姜大成只能說,局勢確實是改變了──而且是對他們很不利的改變;但卻不是他原本預期的那種。

  他想起不久前的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和權志龍的對話:其實對方也不過只是開口向他要了一杯調酒。
  然而那人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眼神更是冰冷得叫人刺痛畏縮。

  那絕對不是他的錯覺。
  姜大成想。

  但他卻仍然摸不透權志龍的底細,也看不出對方究竟對他知道了多少。在那之後,他過了好一段提心吊膽的日子;然而權志龍卻再沒對他表示過任何興趣。
  他們依然相安無事的各過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就因為這樣,即使想開口警告東永裴,也不知道能夠從何說起。於是姜大成想了又想之後,也只是很含蓄的說:「……我看,那人不是好惹的。」

  這件事多麼的顯而易見──光是權志龍那多疑善變的個性,以及肩上的彈孔就足以說明;然而他卻寧可當個睜眼瞎子。
  東永裴只是隨意的應了聲「嗯」,連個眼神都沒給他。
  ……於是他錯過了姜大成臉上的表情:是多麼的複雜,又多麼的陰沉。

  他專注的看著台上權志龍的一舉一動:他唱完每一段句子後的每一次深深吸氣、他的眼波流轉,在群眾間以一種不疾不徐的悠然態度來回逡巡、他線條優美的纖細脖頸微微向左轉向吧檯邊,然後定住了視線;於是東永裴竟然直覺式的認為他是在對他唱歌──

  “Digging deeper in my mind,
   Can’t get you out of my head.
   There’s no way to describe just how you make me feel.”

  “I don’t know, is it love?
   I have lost control.
   Even when I’m gone, I can’t get away.”

  “I can’t focus when I’m near you.
   Do you notice me at all?
   I can’t focus when I hear you.
   Do you notice that I can’t focus?”
  
  他不自覺的想追尋權志龍的視線。
  這時回想起,曾經自己跟禿鷹的對話;然而他卻是到了現在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原來早在大雨落下前,他就已經沾得一身濕了。

  他早就深深、深深的,沉進了湖底。
  ──然而他卻寧可窒息,也捨不得離開這溫柔的一湖春水、呼吸。


  “Like the moth flies to the light
   Captured at first sight.
   I can’t deny I’m taken by the beauty in your eyes.”


  整個世界都在他眼中模糊了。
  他彷彿只能看見權志龍張闔著的嘴唇,吐出繾綣深情的歌詞。

  ──而那彷彿是,他只對著他一個人唱。
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
 
▼ :: Introduction ::

鴆癮

Author:鴆癮
Block BBC × B.A.PY

PuttingHolesInHappiness
是坑慎入/
*號有肉慎入/
隨時歡迎各種留言回覆/
請善用拍手功能,感激不盡

▼ :: Forest ::
▼ :: Latest ::
▼ :: Categories ::
▼ :: Comments ::
▼ :: Search ::

pagetop ↑

Copyright © 2017 鴆癮 all rights reserved.
Powered By FC2 blog. Designed by yucaco.